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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钗头凤》:“我想最后见她一面。” 回到虞州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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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虞州时天还没黑,天边飘着一抹浓烈的红霞,从南园里面望去,像是要缠住整个剧院。
这个时间,长亭应该在排练室。
一个穿着《钗头凤》戏服的人在场地中央,唱着陆游的台词。
听声音,不是长亭。
方倾音快走了几步到了门口,竟是程悠见的身影。
她本是赵士程的角色,为何会练习长亭饰演的陆游的台词?
“倾音。”戏腔一顿,程悠见发现了门口的人,笑着喊道。
程悠见穿着陆游的戏服,方倾音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直接问:“长亭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院长让我来临时救场,三天后的演出我替长亭。”程悠见说。
方倾音没有多作停留直奔周院长办公室而去,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桌子上放着三部手机,每一个都在哇哇作响,周院长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眼神找不到落点。
她已经不是南园的人了,没有资格问什么,甚至都没有权利进来,周院长叹了口气,没有怪她。
“长亭和你一样,离开了南园。”周院长说。
“为什么?《钗头凤》演出这么顺利,现在势头这么好,为什么换成程悠见?”
周院长欲言又止,挣扎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项目更弦易辙,她的难过不比别人少,可她的力量只能撑起一个南园,还不够撑起更大的天地,甚至无法左右自己一手创建的项目。
她忽然想起离家之前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你今天出了家门,明天开始没有剧院会要她。”
方倾音问:“是我母亲?”
周院长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去看看长亭吧。”
有时,沉默就是一种很明确的回应。
从南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没有云,也没有一星光亮,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海。
她往公寓跑去,害怕长亭已经搬走。
电梯很不给力地停在顶楼,方倾音一步迈上三个台阶跑了上去。
心急如焚。
门打开,长亭在阳台上望着黑夜,背影是如此苍凉。
还好,人还在。
方倾音松了一口气,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长亭。
不等她安慰,长亭揉了揉身前环住她的手,故作坦然:“没事。”
她把长亭拉进客厅,倒了杯温水放到她冰冷的手心里,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心酸难抑,后悔和薛文竹大放厥词。
死不承认又怎样?为什么不能把这份感情埋在黑暗里?就算一辈子见不了光又能怎样?
方倾音两行泪控制不住滑了下来,很快又抹去,抬眼笑着:“师姐,你安心准备下一场演出,我保证,你会顺利地站在舞台上。”
“倾音,你什么都不用为我做,周老师说这件事情很复杂,你别卷进来。”长亭说。
所谓的复杂,无非是她那个有点权利的母亲意图掌控别人的命运。
刚止住的泪忽然决堤,方倾音在长亭脸上轻轻一吻:“交给我,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
长亭紧紧地抱住她,眼泪滴落在她的长发中:“倾音,别走,我们说说话。”
方倾音为她擦去泪水,捧着长亭的脸,尽力露出笑容:“我明天一早就回来,等我,好不好?”
她刚迎来万众瞩目,刚触及梦想的边缘,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已经没有去霁城的高铁票了,方倾音骑着摩托在高速上吹了八个小时的风,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回了家。
薛文竹刚起床,在院子里练晨功。
“长亭的戏搁置了,是你做的?”
背后忽然传来质问,薛文竹有丝毫停顿,雾蒙蒙的空气静置许久,她才慢慢地回头说:“没有搁置,只是换了个人而已,想看戏的话下一场妈妈带你一起。”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我事先告诉过你了。”
方倾音头昏脑胀,气得胸口发闷说不出话,像是要窒息,额角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的汗,眼神透着冷峻的敌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浑身湿漉漉地对抗周遭的一切。
薛文竹忽然笑了:“你看看,这么点小挫折就受不了了,你们还要在一起,拿什么抵抗外面的风言风语?”
“我去找协会。”方倾音转头要走。
“你去吧,让界内都知道她是个同性恋,看看还有哪个剧场会要她。”
她不信母亲的权利能大到如此地步,拉开门跑进客厅,忽然撞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
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薛文竹跟着走了进来对她说:“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方倾音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关进卧室。
房间内,还有那个陌生女人。她靠在窗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方倾音从未见过把发丝梳理得这么规整的人。她眼神不冰冷不热情,似乎时刻都在用审判的姿态看这个世界。
“你们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方倾音问道。
“当然不是,这是违法的,你母亲出于安全考虑让你在家休息。”女人走过来开始介绍自己,“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桑如。”
方倾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得确认了一遍:“……心理医生?”
“应你母亲的邀请……”
“滚出去!”方倾音打断她,指着门口吼道。
桑如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笑容的幅度始终没变,像一台设置好参数的机器人,语气平稳:“我受雇于你的母亲,等你痊愈,我会离开。”
方倾音不管不顾地跑去开门,任凭她怎么扳弄,门始终打不开,转头跑去窗边,窗户一样被封死。
房间里一样有棱有角的物品都没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卧室被打理过,连椅子都不见了。
书桌上只有几本书,方倾音拿起书拼命地朝窗户砸去。
“你的过激行为只会为长亭带来伤害。”桑如说。
她的动作在听见长亭那一瞬停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抓得这么紧,让她走向更大的舞台,等她强大到可以与你母亲抗衡的时候,你们才能一起站在太阳下,而不是掐灭她的梦想,让她跟你在暗处,见不得人地过一辈子。”
方倾音无视她的言语,看着手里的书,忽然抬手,用书脊朝自己的手砸去。
在落下的前一秒,手中一空,书被人抽走。
桑如把书抱在怀里,依旧平和:“难道你想让她对着镜子或者给你一个人表演吗?”
“她不会没有舞台的,我不信你们可以一手遮天。”方倾音有气无力地说,“她是最好的小生,一定能出头。”
“是出头还是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表演?小剧场的票卖得怎么样你清楚,就是大剧院也有冷场的时候,你说她为了舞台可以不要命地练功,她多么想闯出一片天啊,在小剧场那样辛苦地排练,没日没夜,最终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你说她是甘之如饴还是会很痛苦?你真的舍得吗?”
桑如这句“你真的舍得吗”就像催眠的叮夏一样,反反复复回荡。
不知道桑如还用了什么办法,方倾音感觉头重脚轻,很快晕了过去。
再睁眼,窗外的太阳已升到当空,玻璃被光照得苍白一片。
长亭坐在餐厅窗边,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
对面的人手握咖啡,举止优雅,浅笑着问:“想好了吗?”
“她是你的女儿啊。”长亭感到匪夷所思。
薛文竹笑笑:“就因为是我的女儿,所以我会找最好的精神病医院。”
她痛苦地望向对面这个女人,后悔那晚没有留住方倾音,让她回去面对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母亲。
“她能不能自由,取决于你。”薛文竹说这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手机。
屏幕另一边,桑如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方倾音说:“她现在流量很好,《钗头凤》的每场反响也很好,她在人生至关重要的时刻,你不想让她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对吗?”
方倾音不说话。
“何必两败俱伤呢?与其毁掉她的前途,不如成全她,成全她的理想。”
方倾音泪如雨下。
桑如知道,时机到了,可以给她最后一击。
“这篇新闻,发不发取决于你。”桑如拿出当初压在枇杷下面的那个新闻,递给方倾音。
这篇新闻一发,等同于断送了长亭的前途。
那张纸被方倾音扔在了地上,她闭上眼睛:“是不是我走了,你们就不再为难她了?”
桑如:“你母亲一向说话算话。”
方倾音:“让长亭回到剧院,继续出演《钗头凤》。”
桑如:“当然。”
方倾音睁开眼,房间模糊在一片水里,她说:“我想最后见她一面。”
桑如从衣柜里拿出早已装好的行李箱,站在她的窗边:“你姑姑已经在机场等你了。”
方倾音心如死灰地望向窗外的太阳,想象着长亭重新站在舞台上,聊以自慰。
一条消息从桑如手上传到了远在虞州的薛文竹手机里。
薛文竹淡淡一笑,看向长亭:“当然,更取决于我的女儿,如果她幡然醒悟了,希望你不要再打扰她。”
不再需要长亭的回答,她起身,送给她最后的祝福:“祝你接下来的演出顺利。”
剩下的几场大戏还是圆满如初。
于南园,于周院长,项目是无比成功的。于长亭,却是得不偿失。
再没和方倾音见过面,方倾音只在微信上说:比赛训练,很忙。
长亭总觉得不对,傻了一个月才反应过来去查看比赛时间,一看,比赛早已结束。
再联系方倾音,手机里全部变成了自说自话,那个人,杳无音讯。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长亭收到了一条消息。
【师姐,怪我一时冲动,我们都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吧,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疯狂地给方倾音打电话,发消息,到处问人方倾音知不知道方倾音去了哪里,周院长让家里人把她接回去待了一段时间,再回南园,长亭几乎是变了一个人。
像当初那个生人勿近的方倾音。
排练厅墙上的两阙词前,长亭伫立许久。
当时她说要带着戏里的爱人私奔,还说没人会逼着她在理想和爱人中做选择题。
演了那么多古人的悲欢离合,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故事的结局也是个悲剧。
她离开了南园,拒绝了所有项目的邀约。
在势头最盛之际,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长亭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