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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物 夜深。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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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第三城城主府,静室。
温玉辞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石。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玉石上,又从他指缝间漏下去。
他就这么反复地把玩,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今天收到一封信。故交传来的,说有个修无情道的老前辈坐化了。活了八千年,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早就干了。
温玉辞不过随手抬指,信笺就在空中烈烈,化为灰烬。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石。
这东西在他这儿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用尽了手段——炼化、滴血、神识入侵、强行封印。它始终沉默。
它是活的。它在等一个人。
那天,沈烬靠近苏清和的时候,它突然烫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
温玉辞闭上眼睛,回想那一幕。
玉石发烫的那一刻,他握着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悸动般的炙热。
不是玉石的。是他自己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了。
他睁开眼睛。
月光里,玉石泛着温润的光。那光很柔,像阴影中魑魅魍魉的呼吸。
他忽然开口,对着玉石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发现蚁穴保持静谧的幼童。
“你到底是什么?”
玉石没有回答。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石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贴着心口的位置。
仿佛能把那种滚烫的热度,也传递过去。
那里是空的。他一直知道。
但握着玉石的时候,那种“空”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那天在仙门大典的后园,沈烬被他困住,被他用缚龙索捆住,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火。
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想知道。
那火能烧到哪里来?
他想走近了看看。
看看那双眼睛,到底还能烧出多少种颜色。
他睁开眼睛,对着窗外的夜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没有温度。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是什么。”
……
三天后,消息传开。
瀚海第三城晴天域将举行“秘境试炼”。
消息传到下七城时,沈烬正躲在一处废弃的遗迹里。
是一群散修带来的。他们围在火堆旁,一边喝酒一边吹嘘自己在上三城的见闻。
“听说了吗?晴天域要搞什么秘境试炼,新入室的弟子都得去。”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秘境里据说有好东西,上三城那些大人物都盯着呢。”
“嘁,盯也轮不到咱们。”
沈烬靠在角落里,裹着斗篷,一言不发。
他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从没跟这些人说过一句话。他们只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散修,整天蒙着脸,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他一直在听。
听他们议论上三城的事,听他们说哪个首座收了新弟子,听他们说苏清和这个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那个苏清和,听说献了宝才进去的。”
“什么宝?”
“不知道。反正挺邪乎,据说几位首座研究了三个月都没研究透。”
沈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月。研究不透。
他想起自己送给苏清和的那块玉石。那块他从小带到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呼吸顿了一息。
很快。快得没人注意到。
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越来越多。
“听说这次试炼挺凶险,新弟子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去?”
“上三城的事,你管得着吗?”
沈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斗篷底下,一直盯着那堆火。
火苗跳动着,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另一堆火。烂泥巷的废墟里,他和苏清和围着火堆烤沙兔。苏清和被烫到了,一边吸气一边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抹掉。
然后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消息太多了。太细了。连“凶险”这种细节都传出来了。
下七城什么时候能得到上三城这么内部的消息?
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沈烬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烂泥巷的雨夜,废墟里的火光,风沙中消失的背影。
他把它们全都咽下去了。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底下烧着的东西,换了一种火。
不是孤勇。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这是局。
温玉辞在等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的伤还没好利落——上一次被缚龙索捆住时受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站起来,往外走。
角落里一个散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一直裹着斗篷,从不跟人搭话,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下七城这种地方,谁没有点不能见人的东西?谁背后没有点或正或邪的牵扯?
那散修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喝酒。
沈烬走进夜色,没有回头。
……
秘境入口处,弟子们鱼贯而入。
苏清和走在队伍中间,穿着月白色法袍,头发用白玉簪束着。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周围所有人一样。
但他的脚步,在踏入秘境的前一刻,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他偏过头,往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散修,穿着各色衣袍,挤在警戒线外看热闹。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苏清和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不是温玉辞那种审视的目光,是另一种。很轻,很柔,像很久以前,烂泥巷的夜里,那堆火旁边,有一双眼睛总是在看着他。
那时候他画符,沈烬就在旁边守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画。偶尔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盛着的月光便会晃一晃,仿佛泼洒到他的心里。
苏清和摇了摇头。
想多了。
他迈入秘境,光幕在他身后合拢。
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看过去的那个方向,人群边缘的一根柱子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那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清和的方向。
直到苏清和消失在秘境入口,那双眼睛才移开。
然后那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秘境边缘,有一处废弃的传送阵,是他从一处遗迹里找到的古籍上记载的。那古籍残破不全,但关于这个秘境的记载却意外地详细——包括这个早就被遗忘的侧门。
他花了三天修复它。用自己攒了很久的材料,用自己琢磨出来的阵法。
温玉辞在入口等他。
那他从别的地方进去。
沈烬踏入传送阵的那一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入口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如同这亘古不变的世间。
他收回目光,启动了阵法。
光芒闪过,他消失在原地。
同一时刻,秘境深处。
温玉辞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
他怀里那块玉石,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轻。
但温玉辞的神识捕捉到了。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
不是从入口来的。是从……那个废弃的传送阵?
温玉辞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连这个都知道。”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去。
玉石在他怀里,轻轻地、有节奏地呼吸着。
它在指引方向。
沈烬落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
这里的灵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闭着眼睛,但你知道它随时会醒。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
土里有符文的痕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区域。
他认得那些符文的手法。
苏清和画的。
沈烬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轻,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苦。
他不知道。他又不知道。
沈烬站起身,往深处走。
他没有往苏清和的方向走。
他先往反方向走了一段,在几处关键位置布下自己的符文——干扰用的。如果温玉辞在这里布了阵,这些符文可以暂时扰乱阵法的运转。
然后他才折返,往苏清和所在的方向潜行。
一路避开陷阱,一路破坏阵眼。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头潜行的野兽。
但他不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有一样东西一直在指引着他的位置。
那块玉石,在他怀里,一直在呼吸。
沈烬踏进秘境的那一刻,温玉辞就知道了。
他没有动。他坐在秘境深处的石台上,闭着眼睛,神识覆盖整片区域。
他在“看”。
看沈烬怎么避开陷阱,怎么用血破坏符文,怎么在黑暗中潜行。
看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每一次停下观察时的侧脸。
有意思。
这个人,比他想的更谨慎。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落点,每一次停顿都在计算。像一头潜行的野兽,浑身绷着劲,随时准备扑出去,也随时准备逃。
但他的脚步,偶尔会顿一下。很轻,很快。像是牵动了什么旧伤。
温玉辞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受伤了?上次的伤还没好?
他轻轻“啧”了一声。
那点伤,不至于要命。但会影响他的速度和反应。
温玉辞的神识跟着他,看着他穿过暗河,绕过困阵,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然后,他看到沈烬停了下来。
石室边缘。暗河对岸。
沈烬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
苏清和蹲在那里,专注地刻画着什么。月白色的法袍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的侧脸被符文的光芒照亮,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自己的作品。
沈烬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根白玉簪束着的发,看着那双认真刻画的手。
他忽然想起烂泥巷里,苏清和教巷子里的孩子认字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写,偶尔抬起头笑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看一眼就够了。
但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了一个身影。
青衫,清俊,眉眼间是淡淡的冷。他站在三丈外的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
沈烬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玉辞,眼睛里的火没有熄。
温玉辞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烬,从上到下,慢慢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没有温度。
“来了?”他说。
沈烬没有说话。
温玉辞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这一掌来得突然,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逼得沈烬必须接招,又不会真要他的命。
沈烬侧身避开,反手一掌。他的动作很快,但牵动旧伤,身形微微一滞。
温玉辞看见了。
他没有停,第二掌又到。这一掌比刚才更快,逼得沈烬连连后退。
沈烬咬牙,硬接一掌,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来——旧伤裂开了。
但他没有停。他借着后退的力道,反手一扬,三道骨钉飞出。
温玉辞抬手拂开,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力气。”他说,“不错。”
他又是一掌。
两人在暗河边交手。温玉辞的招式凌厉,每一掌都带着压迫感,但他始终没有下死手——他在试,试沈烬的身手,试他的反应,试他的极限。
沈烬知道他在试。
他也知道自己的伤拖累了他。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每一次发力都牵动旧伤,疼得他额角渗汗。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一掌一掌地接。偶尔反击,偶尔闪避,偶尔用骨钉逼退温玉辞。
又是一次碰撞,他被震得后退数步,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他发髻里的那根玉簪松动了。
它滑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簪头的浪花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光。
沈烬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没有先稳住身形,没有先落地——他整个人在空中一拧,伸手去抓那根玉簪。
那个动作很险。他本来就在后退,身形不稳,这一拧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但他的手指还是稳稳地抓住了那根簪子——在它落地之前。
然后他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站稳。
他把簪子插回发髻。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插回去的不是一根簪子,是别的什么。
月光从头顶的裂隙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白,嘴角还带着血,但那双眼睛很亮。他插好簪子,轻轻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下来,才抬起头,继续看着温玉辞。
那个动作——
很轻。很淡。像做过无数次。
温玉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他看着沈烬插好簪子的手,看着那根簪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看着沈烬做完这一切后抬起头时眼里的神色——那种神色,他刚才见过。
在沈烬看苏清和的时候。
温玉辞忽然想知道:那簪子,是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