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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局 温玉辞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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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辞收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烬。
沈烬站在原地,喘着气。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深青色的法袍上,蜿蜒出点滴褐色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温玉辞。
温玉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会等你。”
沈烬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是局。”
沈烬还是没有说话。
温玉辞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知道,”他说,“为什么你从侧门进来,我还是能找到你吗?”
沈烬的眼神动了动。
温玉辞勾了勾嘴角,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石。
它在发光。
很柔,很淡,但确实是亮的。
沈烬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
温玉辞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它认你。”他说,“你在哪儿,它都知道。”
沈烬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知道,”他说,“为什么我敢来吗?”
温玉辞挑了挑眉。
沈烬指了指自己心口。
“这里,有血脉禁制。我死的那一瞬间,它会反噬。你研究三个月,什么都没研究出来。我死了,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它是什么。”
他看着温玉辞的眼睛。
“你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温玉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那双一直冷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欣赏,更像是……开心。
“你研究过我。”他说。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
温玉辞往前走了一步,离他的眼睛更近。
“你知道我三个月都没研究透它。”他很轻地说,呼吸仿佛就在沈烬耳边。
“你知道我舍不得毁掉它。”
“你在赌。”尾音很是笃定。
沈烬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
温玉辞看见了。
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是那种终于遇到对手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恭喜,”他说,“你赌对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沈烬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说。
沈烬不喜和人如此亲近,却又不想示弱,只僵硬着身体,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温玉辞把玉石贴在心口。
“它认你,”他说,“所以你在哪儿,它都知道。但你不在的时候——”
他顿了顿。
“它在我这儿。贴着我的胸口。”
他的声音很轻。
“你研究了我三个月。那你知道,我把它贴身放着,是什么意思吗?”
沈烬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警惕。
卧槽!这个人是变态吗!
温玉辞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笑了一下。
“我不告诉你。”他轻轻偏头,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狗,“你自己猜。”
沈烬无语地勾了勾嘴角,这难道是被夺舍了吗?
这些修无情道的人,都是修炼着就走火入魔,变得行事疯癫了吗?
沈烬想起很久以前,在瀚海流浪时,听说过的一个剑修,那人叫殷长庚,上三城的天才,修无情道,为破瓶颈,杀妻证道,风光无两。
沈烬心头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温玉辞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沈烬,像无聊时把玩的一块玉石。
他困在城主镜太久了,虽然是世人口中啧啧称奇的百年难遇的天才,但是周而复始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太需要投进一颗小石子,来打破平静了。
温玉辞转而看着沈烬的眼睛,那双眼的瞳仁很黑,很亮,像火在烧,烧得又低又沉。就在他眼前。
他忽然想伸手进去,碰一碰那火。想知道它烫不烫,想知道它能不能烧到他。
他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有这种冲动。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兴味,是——真的开心。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烬,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
“你研究我。”他说,“我也研究你。”
沈烬的眼神动了动,状若无意,实则凝神静听,想抓住一些线索。
“你那根簪子,”温玉辞说,“谁送的?”
沈烬没有说话,眸子冷冷的,周身气息如霜冰覆盖,瞬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温玉辞耐心地等了三息。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在意。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说也行。”他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抬手。
困阵启动。
沈烬脚下的符文瞬间亮起来——那些苏清和亲手画的、一笔一划认真勾勒的符文,此刻全部激活,光芒交织成网,向他罩下。
沈烬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了。那困阵压下来的瞬间,他浑身的灵力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缚龙索如无数活蛇般游走而上,缠上他的手腕——他的手臂绷紧,绳索勒进皮肉,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缠上他的腰——绳索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很轻,很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有人从身后一脚,轻轻踢在他的膝弯。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石台上,闷响一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肩膀被绳索勒得向后拉开,胸膛被迫挺起——那姿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极致,随时会断。
他没有出声。
只是被迫跪在那里,跪在石台上,被月光照着。
温玉辞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站着,从上到下,慢慢地看。
沈烬膝盖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但因为双手被反绑,不得不挺起胸膛。那姿势不是他选的,是绳索让他这样的。
肩头的淤青,腰侧被血洇湿的裂口,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那些痕迹在月光下显得很刺眼,一道一道,勒进他的皮肤,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白得像瓷,嘴角还挂着凝住的血痂。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点倔强的弧度。
而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还是那么亮。
眼神如雷电,从睫毛下面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不闪,不避不让。
温玉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捏住沈烬的下巴,往上抬。
沈烬躲不开,只能被迫仰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蝶翼一般,很轻,很快。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温玉辞看着那火,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想知道他被捆成这样,跪在这里,为什么还能烧。
想知道如果自己再用力一点,这火会不会抖一下。
他没有用力。他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蹭掉那一小块凝住的血痂。血痂下面露出新鲜的伤口,红得刺眼。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
温玉辞看见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收回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
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簪子插在他的发髻里,束着他的发,稳稳的,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战,他宁可让自己摔得更重,也要先抓住这根簪子。
温玉辞伸手。
他的手指碰到那根簪子的时候,沈烬的眼睛终于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像被抓住软肋的幼兽。
温玉辞的手指顿住。然后慢条斯理地轻轻抽出簪子。
那根刻着浪花的玉簪,从他发髻里柔顺地滑出来,落进温玉辞手里。
沈烬的头发散落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散落的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额前,有几缕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温玉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那朵浪花刻得很认真,每一个弧度都很用心。是用最普通的玉石料子磨的,打磨得不算精细,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他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这根簪子,是那个人送的。
那个穿着月白色法袍、蹲在石室里专注画符的人。
温玉辞抬起头,看着沈烬。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绳索勒得太紧,指节泛着白,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法袍在打斗中被割破了几处。肩头那道裂口最大,露出下面白的皮肤,皮肤上有淤青,青紫色的,像落在雪上的墨。腰侧也有一道口子,边缘被血洇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很瘦,但绷着劲。
散落的发有几缕落进那裂口里,贴着那道淤青,黑的发,白的肤,青紫的伤。月光照在上面,明明暗暗的,让人移不开眼。
温玉辞捏着那根簪子,慢慢走近一步。
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可以看见他嘴唇上那道刚蹭破的伤口,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温玉辞忽然想,如果自己再近一步,会怎样。
如果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碰一碰他那双眼睛——
他没有再走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寸,久到夜风从裂隙里吹进来,吹动沈烬散落的发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根簪子,”他说,“我收了。”
沈烬的眼睛里,划过一抹暗光,有不可置信、莫名其妙,又有对不可理喻的强者的忌惮。
温玉辞看见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想要回去,”他说,“就自己来拿。”
他把簪子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跪着的样子,很好看。”
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里安静下来。
秘境另一头。
苏清和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这次的符阵,比上次画得更好。温城主一定会满意的。
他站起身,收拾好符纸刻刀,往石室外走去。
经过暗河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秘境,好像比平时吵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