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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不如不见 “放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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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吧。”
那只手搭在沈烬手臂上,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沈烬没有回头。
他扣着姓赵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姓赵的还在惨叫,周围的狗腿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
“沈……”苏清和的声音顿了一下,改了口,“放手吧。不值得。”
不值得。
沈烬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风沙里说“我要走了”。三个月后,这个人站在他身后说“不值得”。
他松开手。
姓赵的踉跄着后退,被人扶住。他捂着手腕,脸色青白交错,想放狠话,但对上沈烬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你……你等着!”他撂下这句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这一角忽然安静下来。
沈烬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苏清和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天坛,吹起两人的衣角。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近处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苏清和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沈烬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苏清和。近在咫尺。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点,也白了一点。月白色的法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刚出水的白莲。
沈烬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来看你。”他说,语气很淡,表情也淡淡的。
苏清和愣住了。
“看我?”
沈烬点了点头。
苏清和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很快又被压下去。
“你不该来。”他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走吧。现在就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烬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他说,“只说你要走。没说为什么。”
苏清和别开眼,雪白的脖颈微微侧着,像驯服且无助的幼鹿。
“我找了三个月,”沈烬继续说,“才打听到你在晴天域。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清和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烬。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惊讶,愧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复杂,沈烬看不清楚。
“我过得很好。”他说,声音有点涩,“你也看到了。入室弟子,前途无量。很好。”
沈烬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副温和的、得体的表情,看着他挺直的背,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你那会儿笑得好。”沈烬忽然说,仿佛陷入了深远的回忆。
苏清和愣了一下。
“什么?”
“在烂泥巷的时候,”沈烬说,“你笑起来有虎牙。眼睛弯成两道缝。被烫到了也笑,被风沙迷了眼也笑,什么都笑。”
他看着苏清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那一瞬,让人想起深渊里开出的花。
“现在怎么不笑了?”
苏清和的表情僵住了。
就那么一瞬,那张温和的、得体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漏出来——很苦,很涩,很疼。
只是一瞬。
很快,那张脸又合上了。
“人总是会变的。”苏清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烂泥巷的日子。想起他们一起在废墟里翻找,一起在破庙里避雨,一起把欺负人的混混打跑。想起苏清和教巷子里的孩子认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能管一个是一个”时的认真。
那些都是真的。
他信。
哪怕苏清和变了,那些也是真的。
“苏清和。”他开口。
苏清和看着他。
“你把我给你的那块石头,”沈烬说,“献出去了,对不对?”
苏清和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的目光开始躲闪,往四周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沈烬看着他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为什么,想问值不值得,想问这三个月他有没有想过他。
但现在他不想问了。
答案已经写在那张脸上。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清瘦的身影,像一根被风沙打磨过的竹。法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正如他此刻的失魂落魄。
“沈烬!”
苏清和在身后喊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点哭腔。
沈烬没有回头,步子却慢下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像陷入了沼泽泥泞,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沈烬!你听我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清和在追他。
沈烬缓缓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清和。
苏清和追上来,站在他身后,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
“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我,我娘病重,我妹妹还小,家里什么都没有。我考了三次,三次都没过。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沈烬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解释,听着他压抑的哭腔,听着他一遍遍说“我没办法”。
他忽然想起烂泥巷的那些日子。苏清和每天把捡来的吃的分给更饿的人,自己饿得面黄肌瘦,还笑着说“能管一个是一个”。
那时候的他,有办法吗?
也没有。
但他还是管了。
沈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瀚海的风沙味。那些软的、疼的、舍不得的,随着这口气,沉到底下去。
再睁开时,天光正好落进他眼睛里。
那一瞬间,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终于喘上了第一口气。
“那块石头,”他说,“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是我唯一的东西。”
苏清和的哭声顿住了。
沈烬转过身,看着他。
苏清和满脸是泪,站在他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沈烬看着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想恨他。
但他恨不起来。
“你娘病好了吗?”他问。
苏清和愣住了。
“什么?”
“你娘,”沈烬说,“病好了吗?”
苏清和的眼泪又涌出来。
“好……好多了。我用献宝换的灵石请了大夫,抓了药,现在能下床走动了。”
沈烬点了点头。
“你妹妹呢?”
“也……也好。不用再去绣坊熬眼睛了。”
沈烬又点了点头。
他伸手,在苏清和头上拍了一下。和以前在烂泥巷时一模一样。
“那就行。”他说。
苏清和愣住了。
“沈烬……”
“你选的路,”沈烬说,“好好走。”
他转身,这一次是真的要走。
“沈烬!”苏清和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你不恨我?”
沈烬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和的脸。那张脸上有慌张,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复杂,沈烬看不清楚。
“恨你?”他没有哭,却比哭还难看,“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恨我不是你选的那条路。”
苏清和说不出话。
沈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我在烂泥巷认识的那个苏清和,”他说,“笑起来有虎牙,眼睛弯成两道缝。他把捡来的吃的分给更饿的人,自己饿得面黄肌瘦。他教巷子里的孩子认字,一分钱不收。”
他顿了顿。
“那个人,不会问我恨不恨他。”
苏清和的眼泪又涌出来。
沈烬轻轻抽回袖子。
“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进人群。
这一次,苏清和没有再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三丈外的阴影里,有一个人一直看着这一切。
温玉辞。
瀚海第三城城主。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莹白的玉石。那玉石正在发着微光——很淡,很柔,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
温玉辞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石,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
这块玉石,是活的。
它在认主。
不,不是认主。是在呼应。那个人靠近的时候,它就亮了。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它就暗了。
这东西和他有联系。
温玉辞抬起头,看向沈烬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清和。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也不知道那块玉石真正的价值。
他轻轻摇了摇头,消失在阴影里。
天坛上,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苏清和还站在那里,看着沈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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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温玉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他坐在蒲团上,把玩着那块玉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玉石上,映出莹润的光。
他研究了三个月。灵气浓郁得惊人,却无法炼化,无法吸收,无法做任何事。它像一块活着的石头,有自己的意志,只是睡着了。
今天它醒了。
那个人靠近苏清和的时候,它就醒了。
温玉辞闭上眼睛,神识沉入玉石之中。
从苏清和献上玉石起,他就在苏清和身上下了术法。很轻,很淡,苏清和自己都察觉不到。那道术法没有别的用处,只有在玉石同源主人出现时,会触发。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块石头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听到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听到了“它是我唯一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玉石。
从小带到大。
唯一的东西。
这东西,和那个人是一体的。
温玉辞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瀚海深处,有珠骨蛇心之人出世。得珠者登天,得心者——没人知道得心者会怎样。
传说里,珠和心,本是一体。
珠是干净的,易碎的,所有人想要的。
心是狠的,烈的,会咬人的。
他手里的这块,是珠,还是心?
温玉辞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那个叫沈烬的人——和这东西有关系。
也许,他就是“心”。
温玉辞把玉石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瀚海的夜空。上三城的夜很静,没有下七城那些妖兽的嘶吼,没有烂泥巷那些孩子的哭声。只有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会来的。那个人,还会来的。
因为他放不下苏清和。
而苏清和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