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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门大典 沈烬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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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把最后一块灵石塞进守卫手里时,手稳得像是递一片落叶。
“李成舟,瀚海散修。”他报出假名,眼皮都没抬一下。
守卫掂了掂灵石,扫了眼他那身借来的深青色法袍——料子普通,但没补丁,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头刻了朵浪花。上得了台面。
“进去吧。”
沈烬迈过天门,混进了人潮。
仙门大典,三年一度。上三城收徒,中三城观礼,下七城想都不敢想。但今天,无数人挤破头也要进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回去也能吹一辈子。
沈烬不是来观礼的。
他是来找人的。
三个月前,苏清和站在瀚海的风沙里,说:“沈烬,我要走了。”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传送阵的光灭了,风沙埋掉最后一丝白。沈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听。
瀚海七城,上三城悬于九天,中三城浮于半空,下七城——不,只有一城,沉在最深处,妖魔横行,不见天日。
他和苏清和都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烂泥巷,第七城最烂的地方。住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逃奴、弃妇、残废的老兵、被家族驱逐的庶子。他们挤在漏雨的棚屋里,靠捡废墟里的破烂过活。
沈烬第一次见到苏清和,是在一个雨夜。他追一头受伤的妖兽追到巷口,正好看见苏清和把一个逃跑的孩子护在身后,自己挨了妖兽一爪子。血从肩膀流下来,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烬杀了那头妖兽,顺手把他也救了。
后来他才知道,苏清和不是修士,只是个普通人。他母亲病重,妹妹还小,每天去废墟里捡破烂换钱。那天他护着的孩子,是邻居家的小子,父母都死了。
沈烬问他:“你自己都活不下去,还管别人?”
苏清和说:“能管一个是一个。”
那时候沈烬不懂。
后来他慢慢懂了。
烂泥巷的人,活得像烂泥,但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苏清和就是那朵花。他教巷子里的孩子认字,帮走不动的老人挑水,把捡来的吃的分给更饿的人。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明天一定会更好。
沈烬被他那副样子吸引住了。
他开始跟着他。一起捡破烂,一起躲妖兽,一起把欺负巷子里小孩的混混打跑。有一次他们误入一个废弃的遗迹,被困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背靠着背,浑身是伤,却都笑了。
那三年,是沈烬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候。
后来苏清和开始修炼。他的天赋不在打打杀杀上,而对符文阵法有着惊人的悟性。一张普通的符纸到他手里,能画出让妖兽止步的困阵;几块破石头,他能摆出让人迷路的机关。
沈烬不懂那些,但他知道苏清和画符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清和说:“我想考仙门。考上了,就能把我娘和妹妹接出去。”
沈烬说:“我帮你。”
他真的是在帮。苏清和需要符纸,他就去遗迹里找;需要灵石,他就去猎妖兽换。有几次差点死在里面,但他从来不提。
他只是想看着苏清和笑。
苏清和笑起来有虎牙,眼睛弯成两道缝,很好看。
两年前,苏清和送了他一根玉簪。
那是用他从废墟里捡的一块玉石料子磨的,磨了三天三夜,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浪花。苏清和说:“你总用根破草绳绑头发,难看死了。戴这个。”
沈烬愣住了。从小到大,没人送过他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塞进苏清和手里。那块玉石不大,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摸着是温的。自他有记忆起,那东西就一直贴在他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他唯一的、从出生就有的东西。
他说:“我有的不多,但给你的,就一定是我的全部。”
苏清和眼眶红了。
而那根玉簪,沈烬一戴就是三年。
今天他又戴着它,混进了仙门大典。
人潮涌向天坛。沈烬被挤在边缘,靠着根柱子,抬头看向高台。
各位长老已经落座,祷文念了一个时辰,贺词念了半个时辰,繁文缛节多得让人犯困。沈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在那排年轻弟子中搜寻。
他在找苏清和。
找了很久,没找到。
也许今天不会出现,他想。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新入室的弟子要拜师了!”
高台一侧的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位首座,后面跟着今年新收的入室弟子。
一共七人。
沈烬一眼就看见了苏清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法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一支白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新雪。他走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表情恭敬而专注。
沈烬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还是那么好看。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个就是苏清和?听说献了宝,破格录入的。”
“对。我听外门管登记的说,他上交的那东西,光是外溢的灵气就把整个登记堂填满了。凌域主亲自来看,当场就发话——破格录入,入室弟子。”
“献的什么宝?”
“一块玉石。通体莹白,摸着是温的。几位首座研究了三个月,还没研究透。”
沈烬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玉石。
温的。
研究不透。
他忽然想起自己送给苏清和的那块石头。
那块他从小带到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典结束,人群散开。新入室的弟子被一群外门弟子围住,七嘴八舌地恭维着。
苏清和被人围住了。
他温和地笑着,一一应答,笑容得体又疏离。
沈烬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看着。他看见苏清和应对自如的样子,看见他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记忆里的苏清和,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眼睛弯成两道缝。
现在这个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戴了一张面具。
沈烬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苏清和!站住!”
沈烬回过头。
几个外门弟子拦住了苏清和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笑。
“苏师弟,恭喜啊。”那年轻人说,“入室弟子,一步登天。听说你是从下七城来的?下七城那地方,全是散修,野路子,没规没矩。”
他绕着苏清和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忽然嗤笑一声。
“我还听说,你主修的是符咒机关?难怪身上一点灵气威压都没有。这种东西,在我们上三城,都是躲在后面画符的辅助——上了擂台,连三息都撑不住。”
周围几个狗腿子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赵师兄说得对,”其中一个凑上来,“苏师弟,你这细皮嫩肉的,在烂泥巷那种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本事吧?”
话音落下,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更难听了。
苏清和站在原地,脸上那副温和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只是一瞬,又松开了。
“赵师兄,”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侧身,想绕过那几个人。
姓赵的一步跨过去,拦住他的去路。
“急什么?”他伸手,在苏清和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咱们师兄弟还没好好叙过旧呢。苏师弟,你那些符咒机关,听说挺厉害?来,露一手给大伙儿看看。”
苏清和没有说话。
姓赵的笑容更深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怎么?画符要时间,布阵要准备,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废物?”
他退后一步,抬起手——不是拍肩膀,是冲着苏清和的脸去的。
“让师兄教教你,在上三城,没实力是什么下场——”
苏清和侧头想避开,但近身本就不是他的长处。那只手眼看就要扇到他脸上,周围的狗腿子们一个个伸长脖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狞笑,等着看这位“献宝上位的下城人”当众出丑。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稳稳扣住了姓赵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姓赵的手停在半空,纹丝不能动。
“谁——!”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张脸从人群中露出来。深青色法袍,普通长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东西在烧。
不是怒。是比怒更冷的什么。
沈烬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有点凉,有点邪,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让他露一手?”
姓赵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想抽回手,抽不动。那只看似清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腕上。
“你……你是谁?!”
沈烬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用力,姓赵的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
周围的狗腿子们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沈烬低头看着弯成虾米状的姓赵,声音还是那么平。
“他主修符咒机关,近身不是长项,这我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可你一个外门弟子,近身被人扣住就动弹不得——你这实力,又是什么东西?”
沈烬并不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微微用力,那人又是一声惨叫。
“放开他!”有人壮着胆子喊。
沈烬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沈烬的手臂。
“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