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同修后山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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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趴在桌上，手里的话本子翻得哗啦啦的响。
“公子，这新出的话本子真是好看，大概讲的是位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兰若寺中留宿，半夜三更时，看到墙壁画作中的仙子竟盈盈走了下来，紧接着那书生被带入画壁仙境中，与那仙女寻欢作乐，好不自在，您说，这世上真有这等奇事？若是真的有，怎的我们就没有碰到过？”
时眠托着下巴，坐在床沿，看着披风中蜷成两个小灰团子的猞猁出神。槐雪的小爪子扒拉着梅坞，梅坞像是不满意，直接一爪子拍在它脸上，绒毛一抖一抖的，时眠指尖戳了戳梅坞，小猞猁还没睁开眼，只是不自在的扭了两下。
听着春生的话，转头说道：“你早些时候听见猞猁叫，吓得从铺上弹起来，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如今倒是惦记起画壁仙子了。”
春生嘿嘿一笑，拽着时眠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不一样，半夜三更的，这荒郊古寺里，传出小孩子的哭声，搁谁谁心里不发怵，但这画壁仙子是好事啊，万一咱们也能遇着些机缘。”
时眠随手抽出折扇，落在他的额间，说道：“话本子可以看，但都是些警示世人的，人若是有淫邪之心，心中便生出那亵渎之境，那书生见着壁画中的女子，心神摇动才招了那幻境，菩萨点化世人，相由心生，只是那书生没有顿悟，却是着了道。”
时眠又看向窗外，“看别人的故事，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到了自己身上，却是翻不过来这个理，只能由着心做事，翻不过来就不翻了。”
春生伸手揉着额顶，前面的那句听懂了，但对后面加上的这句话，却是一知半解的，他低着头继续翻了一页，却是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吧，门没锁。”时眠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说了一声。
“吱呀……”
门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松针的气息灌进来，江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册子，纸面素净，边角裁的整齐。
“你今早说的，要聘狸奴，我这聘书写了，”他把册子往前递了几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时眠双手接过来，封面寥寥数笔，画着小猞猁的模样，展开册子，内里字迹清秀端方，带着独有的墨香，上书：
大历三十四年腊月初九，吾于云京西山寺收两只狸奴，名曰：槐雪、梅坞，聘以鱼干一袋、糖盐各十包，契成，狸奴槐雪、梅坞不得随意出逃，主无所求，只愿狸奴岁岁平安，日日欢快，佑我好运常来，岁月无忧，日日常相伴，所愿皆所得。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知北不游，立此为证。
“写的真好。”时眠轻声说，指尖在墨上摩挲。
“格式未必全对，师傅当年只教了寻常书帖的法子，聘狸奴的帖式不曾正式学过，若有疏漏——”
“没有，”时眠抬头看着他。那年他也曾手把手教过还是少年的他写字，他没提，只是说到：“岁岁平安，日日欢快，写得最好。”
江敛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没有接话，春生从角落里翻出来个小矮凳，用袖子将上面的浮尘拂去：“忘尘师傅，坐。”
“不必麻烦，”姜止抬手制止住，“后山的路今日得修，天晴了，趁着雪化了，先把塌陷的路基垫上，若是再有旅人从那后径路过，出了意外，就麻烦了。”
他手里拎着镐头，木柄磨得发亮，时眠合上册子，站起来：“我跟你去，怎么着，两个人也比你一个人强得多。”
“施主的脚伤还没痊愈，那边的路……”
“江敛，你总是要这样推开我吗？我的脚伤本就不严重，再者这是陈年旧月留下的毛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彻底好了的。”
江敛站在原地，转过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大雪天寒，还是在暖阁待着，若是生了病，春生施主也会担心。”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用不着担心，忘忧还小，他能帮的少，我只是帮着搬搬石头罢了，做些自己能做的，你不也说过，你算是苦修，如今我也在寺庙中，也学学你，看看这苦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敛见着劝不动时眠，也只得让他跟着。
他说完从门边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出门去了。
春生抱着大氅追到门口，见着怎么也是劝不住的，只能把大氅塞进自家公子手里，“您好歹披上，哎，您等会儿啊，等我拿上水壶，公子，您等等我！”
后山的路塌在寺庙背后往上的半山腰。上次塌陷之后，路基豁开一道丈把长的口子，碎石和冻土搅在一起，被雪水浸泡之后重新冻上，硬得像铁。几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山石横在路中间，最大的那块足有半人多高，把整条路拦腰截断。
时眠那日滚落山崖的轿子还未拉上来，歪斜在那边，嵌了不少泥土进去。
忘忧正蹲在塌陷边上，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看见时眠也跟着，眼睛亮了，说道：“时施主也来修路？这边的路塌过好几次了。”
“我若是不在这里，你倒是偷懒。”江敛把镐头拄在地上，“看来今晚得罚抄经书。”
“师兄你看看这路。”忘忧扔掉树枝，指着塌陷处愁眉苦脸，“这边的石头又大又沉，就咱们两个人，得修到猴年马月去。上次说官府派人来，每次都是拿几块小石头垫一垫就走了，再报上去，他们也就只是招了招手，连管都不管这边……”
忘忧的声音越来越小，含含糊糊的。
“那今日又多了两个人，你们的活儿许是能轻松些。”
时眠把外裳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在戏班子里压腿下腰练了十年，看着瘦，筋骨却格外扎实。他走到忘忧旁边，弯腰试了试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搬起来，搁在路边垒好，动作利落，呼吸都没乱。
“时施主力气不小。”忘忧瞪大了眼睛。
“戏班里不止练唱，也练身段。”时眠直起腰，拍拍手上的泥，“搬道具、搭棚子、抬衣箱，哪个不比这个重，早就习惯了。”
江敛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拧着，看了看路基，接着吩咐道：“忘忧负责拣碎石填路基的缝，不要太碎，拳头大小的刚好。春生施主帮着运碎石往坡下倒，不要堆在路边，会堵排水。”
然后他转向时眠，停了一息，说道：“施主搬石头就好，不要勉强。山石不稳，随时可能有碎石滚落，若听见异响，不论大小，先往山壁这边靠。”
“知道了，多谢。”
时眠搬起下一块石头，路过江敛身侧，声音压低，“不要一直往我这边看，若是走神，镐头偏了砸自己脚上，忘忧又该笑话你了。”
江敛握着镐头的手稍稍顿了下，再往一旁看，时眠已经走过去，把石头稳稳地搁进垒好的石垛里。
日头才从云缝里钻出来，暖了一小会儿又缩回去。山里的风硬，吹得人耳朵发红，脸颊似是被刀子刮过一般的疼。
“公子，他日若是还得搬这山石，得带些蜜汁膏子来，这风不比云京城内的，若是脸上伤到了，还不知道得修养多久才能好。”
时眠瞥了一眼春生，说道：“哪有这么娇气的，不过是山中风大罢了。”
春生把大氅给时眠披上，又被他自己揭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他搬了几块山石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指被石头棱角硌得发红，虎口的旧伤口又被蹭了一下，微微渗血。
他没说，只是换了一只手，继续搬。江敛在塌陷的另一头挥镐，往下劈的时候手臂肌肉绷紧，布条松开了一点，他自己重新缠紧，继续劈。
忘忧在碎石堆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忙活着的几个人，自家师兄正握着镐头，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不经意之中露了出来，在风里轻轻的晃，时眠搬石头的时候偶尔会往师兄的方向看一眼。他挠了挠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不念出来。
江敛立在乱石中央，挥镐破开大石的动作沉稳有力。但每隔上一阵子，就会蹲一蹲，停下手上的活儿，趁着调整姿势的间隙，侧着头往边上看，总是有意无意的急着时眠的动向，看看那他有没有换着手搬石头。
时眠原先低着头搬石头，没注意到那目光，却是在抬头归拢石垛上方时，眉眼一挑，恰巧撞上江敛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片刻之后，都没说话。
风不停地吹，没有一点儿减弱的趋势，吹得时眠鬓边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把乱了的发丝稍稍拨开，弯着腰抱石头，江敛转过头，镐头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儿。
春生转身到路边，手里抱着水壶，看了好一会儿，往忘忧身边凑了一步，“忘忧小师傅。”
“嗯？”
“你有没有觉得，嗯……”他的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罢了罢了，没什么。”
忘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继续见着脚下碎石。
就在这时，山坡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极低沉的发出一声“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沉，整段路基因山体的震颤而微微发颤。
“退后，快！”江敛的声音忽然变了。
“公子……”
春生怀里的水壶掉在地上。山坡上方那片凸出的岩壁开始往下掉碎石，越来越密。然后那块最大的山石动了。整个儿往下滑，带着四周松动的碎石和冻土一起往下倾泻，轰隆隆的声响把风中所有其他声音全部吞噬。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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