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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聘书招狸奴 ...

  •   孔明灯上了天,时眠觉得今年的心愿定是能实现的,仰着头看着孔明灯飞远的方向,直到脖子仰酸了才低下来。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春生已经把门口石台上的雪扫干净了,门推开,一股子暖气扑了上来,镪堂中的火焰冒着橙红色的光,炭火烧得正旺。

      时眠解了披风,坐在床沿。被褥多了一套,是忘忧傍晚才抱过来的,是江敛交代天冷加被。他摸了摸那床被子,比寺里寻常的棉被厚,针脚细密,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叠得齐整。

      春生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很快起了鼾。时眠躺下来,闭上眼,但眼前全是方才那团橘黄的火光。那火光映在江敛脸上,包裹着他的侧脸,暖金色的,比白日中柔和许多。

      他托着灯底的时候,那人的手就在他旁边,只差一指宽的距离,就差那么一点儿便可以碰得到,当时心里砰砰砰的跳,但终究还是没如了意,但能如此,时眠已经满足不少。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棂发呆。白森森的月光映在窗纸上,把窗格的影子投在被子上,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这么好的月亮,上次见着是什么时候?大抵是那年的除夕宴,宴席散场的时候,他和江敛趁大人不注意溜到殿后的廊下看月亮,玻璃似的月光落在瓦片上,映得整片屋顶都发亮。江敛说,除夕的月亮不值钱,值钱的是陪你一起看的人。

      他翻了个身。这话他记了十年,不知道说话的人还记不记得。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春生翻了个身,嘟囔着:“公子,您有心事?”声音还是迷糊的,眼睛也没睁开。

      “睡你的。”

      “是不是脚上的伤又疼了?”

      “不是。”时眠顿了一下,“就是想着,当年若是我父亲没进京,只在外省做个小官,是不是后来就不会那样。”

      春生没应,时眠继续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那年春日宴,我娘在席上说,当个普通人也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爹一眼,我当时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现在呢?”

      “还是不懂,但总觉得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什么了。”他停了一下,“那天我贪玩跑去书房,没听到她后来说了什么。后来就再也没机会听。每次夜深睡不着,就忍不住去琢磨那句没听到的话。如果听到了,是不是就能知道……”

      他没说继续下去。春生坐起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自家公子胸口,自个儿又躺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声音。像是小孩子在哭,闷闷的,压着嗓子,“呜……呜呜……”

      停了片刻,又起。

      春生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公、公子,这什么动静?”

      “风声。”

      “哪有风声像小孩哭的!”春生把被子攥到下巴底下,“这荒郊古寺的,总不能真有精怪……不会真是男妖吧,许是没吃着人,魅惑着上钩!”

      “你白日里话本子看多了,竟是胡思乱想。”时眠掀开被子坐起来,取了披风系好,“你害怕就待着,我去看看。”

      “别别别……”春生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利索就拽住时眠的衣角,“我跟您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阳气足。”

      时眠没回头,只是轻声笑了笑,“那不是害怕吗?怎么还跟了上来。”

      春生壮着胆子,拍了拍胸脯,说道:“公子不怕,我便不怕,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倒是让我会会!”

      门推开,“呼”地一阵风吹来,惹得春生缩了缩脖子,雪铺了薄薄的一层,映着月光,亮堂堂的。

      许是脚步声打扰了那玩意,停了一会儿。

      “我就说嘛,这佛门清净地,哪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

      话音还没落,那声音又起来了,“呜呜呜……呜呜呜……”

      这次更近了些,时眠扯着系带,心里紧张,院子里静的很,连他心跳的声响都清楚的很,“砰砰砰”的,春生更是紧张的大气不敢出一下。

      时眠认真听着,那声音,似是从院子最里边的柴垛方向传过来的,他们又靠近了些。

      柴垛旁边靠墙的暗处,两团黄绿色的光幽幽地亮着,和傍晚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猞猁伏在柴垛旁边,身体贴着地面,肚皮瘪得贴住肋骨。它嘴里叼着些什么,应该是正给自己挪窝,叼着累了,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它没扑过来。”时眠压低声音,“要扑早扑了。”

      时眠见着他,四目相对,那猞猁却没了先前的锐气,只是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他从袖口摸出绿豆酥,蹲下来放在雪地上,往猞猁的方向推了推,说道:“我于你并无敌意,你若是饿了,便来这里讨吃食便可,但万万不能伤人,也不可吃了这寺院里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鸡崽儿。”

      猞猁的眼睛滴溜溜的跟着他转,嘴唇翻了一下露出半截犬齿。它没有扑过来,只是盯着那块糕。过了片刻,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低下头闻。它张嘴咬住绿豆糕,三两口吞下去,舔了舔嘴唇,又抬起头看着时眠。

      “我现下里只有这些个素食,若是你喜欢吃肉,他日下了山,我买些烧鸡兔肉之类的给你吃,如何?”

      春生这下看清楚了猞猁身边的小东西,约摸着连巴掌大小都没有,不停地在雪地里固有固有的,月光虽亮,但也看不真切,“公子,那小东西,是不是小猞猁啊。”

      “傍晚它扑我是为了这个,这窝是刚下的。”时眠指了指柴垛缝里漏出来的几块破布,“它是被大雪封山困住了,没东西吃,奶水不够。拼了命,就为了这个。”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猞猁往后退了些,但只是退到柴垛边上,没有再呲牙。它伏在柴垛前面的雪地上,用嘴拱了拱柴垛外侧那根最粗的松木。

      松木根部的缝隙里,传来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叫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同刚才的声响几乎一模一样的。

      时眠上前了些,许是这猞猁通人性,见着时眠没动,只是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时眠跪在雪地里,拨开挡在柴垛口的枯枝,用袖子扫掉周围的雪。柴垛底下垫着几块破布,破布中间蜷着两团灰褐色的小东西,拳头那么大,毛还是湿漉漉的,眼睛没睁开,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它们互相拱着,脑袋往对方肚皮底下钻。一只动了动爪子,爪垫是粉色的,嫩得透明。

      时眠跪在那里,扶着柴垛。

      他伸出手去,“披风拿来。”

      春生在后面,把外裳递过来,说道:“公子,您这披风是新做的……”

      “披风还能再做,这些小家伙若是不暖和着,大雪天的,不一会儿就得冻死。”

      他接过披风,铺在雪地上,把两只小东西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小家伙们没挣扎,只是喵喵叫了两声便安静了。

      他把它们整个抱起来,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小小的身子在发抖。那只猞猁伏在墙头上往下看着他抱走它的崽,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像是放了心,一跃而下。

      春生见着,伸手指着墙头,说:“哎,这不对劲吧,怎么当娘的跑了,把小崽子留给我们了!你别走啊!”

      春生蹦着脚,伸手够,那猞猁也没再回来。

      时眠抱着两团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往东厢房走,前面传来忘忧的声音。

      “师兄,你真的只是去看了看……哎?时施主?你们怎么……这是什么呀?”

      忘忧揉着眼睛跑过来,歪着脑袋往时眠怀里看。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我好像听见,哎呀,这是猫吗?不是猫吧,怎么比猫还……不会是山里的猞猁吧?”

      春生在后面叹气:“忘忧小师傅,你明天再惊讶行不行,现在先找点东西给它们吃。我知道深更半夜不该找吃的,可这俩崽子要饿坏了。”

      忘忧挠了挠头,“吃的倒是……厨房还有半碗猪奶。本来是想明早做酥酪的,可这深更半夜的,时施主、春生施主要不给它们试试?”

      时眠抱着两只小猞猁蹲在东厢房门口,闻声仰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把那两只崽子往怀里拢了拢:“烦你去拿。”

      忘忧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东厢房里烛火点起来不久,门还开着。江敛站在门口,他应是听到了院里的动静,刚从禅房出来。

      低头看着时眠怀里的两团小东西,

      “傍晚那只大猞猁下的崽。大雪封山没东西吃,奶水不够,它饿极了,又刚生产完没几天,才来扑人的。”

      江敛的目光落在两只小东西身上。它们在披风里拱来拱去,一只伸出粉色的爪子搭在时眠手指上。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热奶。”

      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抱着它们进去,门口风大,当心着了凉。”

      时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自是别有滋味,小声嘟囔着:“你是怕他们着了凉,还是担心我?”

      时眠的声音太小,江敛冰没有听到,头也没回的进了厨房。

      ——

      厨房里。灶膛的火重新生起来,橘黄的光铺满半间屋子。江敛把猪奶倒进小锅里,搁在灶上,侧着身子搅。右臂缠着布条的那只手抬得有些僵,他换了左手搅。时眠没回厢房,跟着江敛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怀里两只小东西还在细细地叫。

      猪奶在灶台上“咕嘟嘟嘟”的响,奶香味儿散在厨房里,香香的。

      江敛把奶倒进小浅碗里,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时眠伸手指碰了一下碗沿。烫了,缩回来捏住耳垂。江敛看了他一眼,把从碗里舀了勺奶放在手心,手腕轻轻晃着,等奶凉。

      “先凉一下。”

      “这小东西寒冬腊月在外面活不了。我既是要收养,便按老规矩来。”时眠的声音很轻。

      “聘狸奴的礼,怎么着也不能亏了那只大的。明日我让春生备一包粗盐,从厨房取一碗昨日的粥,再出两张红纸。劳烦你按老例拟一份聘书,这礼就算替它们娘仨过了。”

      时眠低下头,把其中一只小猞猁从怀里轻轻托出来,放在江敛摊开的手掌上。小东西只有拳头大,灰褐色的绒毛还没干透,趴在掌心里,爪子在粗糙的指节上轻轻挠了一下。江敛的手纹丝不动。

      “既是你代写的,那这只的名字你取。”时眠说。

      江敛看着掌心里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久到锅里残余的奶汁在灶火的余温里冒了最后一个泡。他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只小猞猁的耳朵,毛茸茸的,耳朵尖上有一撮淡淡的绒毛。

      “……槐雪。”

      “槐雪,槐树的槐?”山门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他们重逢那天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当时江敛跪在殿里,木鱼声停了,他知道他来了。

      “是。”
      他把另一只也托起来,放在江敛的另一只手掌上。两只小东西蜷在他手心,互相拱了拱,尾巴缠在一起。

      “那这只我取。”时眠想了想,说:“梅坞。”

      “那只大的不进寺,但它就在墙根柴垛那边住下了。它那窝我会给它铺得厚些,粮和水每日放在柴垛边上,聘礼就是给它的。到时候我再给它送一尾鱼,算拜见长辈。”

      江敛低下头。两只小东西还在他掌心里拱来拱去,槐雪的爪子搭在梅坞鼻子上,梅坞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无忧无虑的,它们不知道大雪封山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的母亲饿极了去扑人的时候差点让人拿枯枝打走,它们只知道这里很暖。

      “……你总是这样。”江敛开口。

      “怎样。”

      “好的东西都往别人怀里塞。”

      时眠看着他,半晌,从锅底舀了一点余温尚存的奶汁,用勺尖轻轻碰了一下江敛的手背。

      “你先看看你自己。手烫了还没好。腊八煮粥说算不得什么,佛前苦修也说算不得什么。给人家下聘礼准备这个准备那个的。”

      “这是规矩,怎么也得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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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短评已开,求收藏!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