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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 “你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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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在阳光里站了很久。
眼泪干了，脸上十分紧绷。
她把毯子重新盖好，转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她低头用冷水扑脸，没再抬头看。
手机响了。
是养父助理的来电，提醒她今天下午两点有媒体见面会，关于赔偿款的最后流程。沈未晞应了几声，挂断电话。
她看着手机屏幕。
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还在。
沈泠若。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陌生的音节，却莫名有种熟悉感，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下午两点，沈未晞准时出现在那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她低着头往里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人直接把话筒怼到她面前，工作人员护着她挤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束鲜花，她被引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一排排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她。
主持人开始讲话，介绍议程，感谢各方，宣布赔偿款正式发放，然后几个人轮流发言，说的都是那些话。
正义得到了伸张，受害者家属得到了慰藉，事故处理圆满落幕。
沈未晞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那个名字。
沈泠若。
“下面请沈未晞小姐讲几句。”
掌声响起。
沈未晞愣了一下，站起来，准备好的稿子她根本没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大家。”她说。
又是掌声。
有人举手提问：“沈小姐，作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您觉得自己幸运吗？”
幸运。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了她一下。
她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年轻的面孔，眼睛里带着好奇和某种期待，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沈未晞张了张嘴。
“我……”
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
“是的。”她说，“我很幸运。”
掌声再次响起。
后面的环节她都不记得了，握手，合影，又是握手，又是合影。她像一具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名字。
活动结束后，她去了洗手间。
门一关，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沈未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上还有刚才不小心咬破的伤口。
“演得不错。”
镜子里多了另一个人。
沈未晞没有回头，她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身影，看着她站在自己身后，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
“你一直跟着我？”
“当然。”沈泠若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站在镜中，“你每说一次‘我很幸运’，我就听一次。”
沈未晞看着她。
镜子里，她们并肩而立，一个干爽整洁，一个浑身湿透，一个活着，一个……她也不知道算什么。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沈未晞问，“说我不配活着？说我宁愿死的是我？”
沈泠若的眼神动了动。
“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说，“每次别人叫你幸运儿，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未晞没有说话。
“愧疚。”沈泠若替她回答，“每天晚上压得你喘不过气的愧疚，你不敢睡，因为一闭眼就是海水，你不敢照镜子，因为怕看见我。你不敢想过去，因为那里有你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你欠我的，沈未晞。”
沈未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恨意像海水一样翻涌。可在那恨意的最深处，还有别的东西，是什么，她看不清楚。
“我欠你什么？”她问。
沈泠若没有回答。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看见沈未晞站在镜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进了隔间。
沈未晞再看向镜子时，已经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遇见了养父的助理。
“沈小姐，今天辛苦了。”他笑着迎上来，“沈先生让我转告您，周三的专家会诊一切顺利，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未晞点点头。
助理又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另外，沈先生说，当年的事您别多想，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沈未晞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年的事？”她问。
助理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那场事故。”他说，“您现在过得很好，往前看。”
他匆匆告辞，转身走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当年的事您别多想，都过去了。”
她没提任何事，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司机把她送到楼下，她刷卡进门，上楼，走进那间安静的客厅。
那面被毯子盖住的镜子还在那里。
她走过去，掀开毯子。
裂纹还在，那行字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句话。
“当年的事您别多想，都过去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都过去了”？他们以为她想起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那条陌生号码。
“听见了吗？”
沈未晞打字：“听见什么？”
“他说的那句话。”
沈未晞的手指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对方回复，“你在哪，我就在哪。”
沈未晞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又出现了，就站在裂纹最密的地方，隔着那些裂缝，看着她。
“他是沈振宏的人。”沈泠若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沈振宏让他说的。”
沈未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想说什么？”
沈泠若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更近了，近到沈未晞能看清她脸上滑落的水珠，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我想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信错人了。”
沈未晞没有说话。
“你以为他收养你是出于好心？”沈泠若继续说，“你以为那些专家是真的想治好你？”
她笑了。
“他们只是想让你闭嘴，让你别再想，别再问，别再记起任何事。”
沈未晞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沈泠若说，“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哪里，记得他穿着什么衣服，记得他站在甲板上看那些落水的人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未晞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在哪？”
沈泠若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
“他在船上，他一直都在船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未晞站在那面镜子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养父，在船上？
“不可能。”她说，“名单上没有他。”
“名单？”沈泠若笑了，“你觉得那种名单，他做不了手脚？”
沈未晞说不出话来。
沈泠若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镜面。
“他没在那张名单上，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打算让人知道自己在那艘船上。”她的声音低下去，“未晞，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甲板上？你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你为什么会被救起来，而其他人都死了？”
那些问题像一把把刀，扎进沈未晞的脑子里。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她又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
海水，尖叫，那只紧紧拽着她的手，还有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
“别急。”沈泠若打断她，“别急着想。周三不是要去看专家吗？去吧。”
沈未晞愣住。
“你让我去？”
“去。”沈泠若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去听听他们想让你知道什么。”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然后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的想帮你。”
她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沈未晞自己，和那些裂纹，和那行血红的字。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
“等你。”
沈未晞盯着那两个字。
这个纠缠了她三年的人，这个满眼恨意的人，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幻想的人，她说她在等她。
等什么？等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事？还是等她做出某个选择？
窗外，城市的夜又深了，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流光溢彩。
可沈未晞站在那面镜子前，只觉得冷。
她伸手，指尖触碰那行暗红色的字。这一次，那字没有再给她冰冷的触感，只是静静地印在裂纹之间。
“你推了我。”
她推了吗？
她不记得。
但那个人说，她在等她。
等她想起一切的那一天。
……
沈未晞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海水，黑色的，无边无际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踝，她拼命挣扎，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别怕，我在这儿。”
那只手又握住了她，湿漉漉的，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她想睁开眼看那个人是谁，可眼皮却沉重地睁不开。
“泠若……”她听见自己喊出这个名字。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沈未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她喊了那个名字。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她拿起来一看，是养父的来电。
“未晞，起床了吗？”沈振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得像每个普通的早晨。
“起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我今天上午过去看看你。关于周三的会诊，有些细节要当面跟你说。”
沈未晞的手指顿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她说他九点半到。
还有一个小时。
她下床，走到那面被毯子盖住的镜子前，掀开一角。
裂纹还在，那行字还在。
“你推了我。”
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毯子重新盖好。
走到浴室，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她往脸上拍了点粉，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9：34，门铃响了。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