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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魔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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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法开启的那一刻,沈清感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眉心灌入,沿着魂魄的边界缓缓铺展开来,像有人把一壶温水顺着她的天灵盖慢慢浇下去,水渗进每一道魂魄的纹路里。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意识开始和肉身分离,那种感觉可真奇怪,好像有两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从两个方向同时拽着她,将她一分为二。
藏真仙尊的手按在她天灵盖上,掌心灼热。
他的声音隔着越来越远的水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记住……你在里面待得越久……心魔绞杀你的可能就越大……找到他……带他出来……最多一炷香……超过一炷香……你不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了,但她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她只能继续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意识都沉进了那道从眉心灌入的温热里。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厚得撕不开的黑暗,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冷、更沉。风声从耳侧呼啸而过,让她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她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只是一瞬,也可能很久。
忽然,停了?
一双手从暗住了她,掌心贴着她的脚踝,稳稳地承着她的重量。
沈清低头看不见那双手的主人,暗处一片混沌,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有那双手的温度隔着虚空递过来,很熟悉,熟悉到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这是谢辞。
脚踩实的那一刻,眼前的黑暗忽然像帘子一样被人从两边掀开了。
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被细雨润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天是蒙蒙的灰,雨丝细蒙蒙地往下落,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初春那种刚化冻的潮气。
巷口的桂花糕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蒸笼盖掀了一半,甜香飘了满巷,被雨雾浸得湿漉漉的。
在屋檐下蹲着一只小白猫,浑身雪白,杏眼圆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里金黄的桂花糕,后面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像一把被人忘了收起来的小扫帚。
沈清认出了那只白猫就是她自己,当时的她还是初入世间,完全不懂规矩。
那是她下山第三天的自己,还没有被一剑穿心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想哭,又觉得好笑,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小啊。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巷口走了进来,步伐冷冽,剑已在手。
是谢辞。
梦境里的谢辞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墨发深蓝发带,眉目清冷如霜,剑尖朝下,雨水在剑身上凝成细珠又滑落,他走向屋檐下那只小白猫,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冷。
沈清张口想喊他,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谢辞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的手握住剑柄,看着剑光划过雨幕,那道光她太熟悉了。
小白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血从心口涌出来,被雨水冲淡、冲散,流进青石缝里,融进那些积了水的凹槽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剑,一模一样的血。
可沈清站在旁边,谢辞收剑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和记忆中是一样,清冷的、淡漠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可是他的剑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雨落在他肩头,打湿了他月白的衣袍和那根深蓝发带,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回的她没有在这里醒过来。
梦境在那一刻碎了。
石板路从她脚下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雨巷的屋檐和桂花糕铺子的轮廓同时塌陷下去,碎成一片片灰白色的渣滓。
沈清脚下一空,又落进了另一层黑暗,风声重新灌满了她的耳朵,然后重新落地。
这次是在栖霞古寺。
正殿的火烛已经熄了,月光从破漏的殿顶照下来,藤蔓的残骸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沈清站在殿门口,看见谢辞跪在殿中央的蒲团上,怀里抱着一个人,也是她。那个死在藤蔓之下的她,她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仁已经散了。
谢辞跪在那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喉咙的伤口上,像是想捂住那个窟窿不让血流出来,可血已经流干了。
沈清在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移到了他膝头,移到了他怀里那具身体垂落的衣摆上。他一直没有动。
梦境又碎了。
她被拽入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永安镇的废宅、长安的校场、最后的偏殿,每一次都是同一幕。她在不同的地方死去,谢辞在不同地方抱着她,不言不语。
每一次他都在她死后才发现自己迟了,什么也做不了,唯一的做的事情就是在那里抱着好,好似她还活着一样,可她一直没有睁眼。
在这些梦境里,无论等多久她都没能再次醒过来。
她死了,真的死去了。
不会在活过来了。
沈清站在那些梦境的边缘,看完了每一幕,原来真的是因为她,她的一次次死亡。
她从前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后来把她抱回客栈、抱回山洞、抱回静室,她睁眼的时候看见他也总是点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去,她从前以为谢辞是不在乎,知道她有九条命,现在才知道他是不敢看。
他害怕有一次是真的离开。
只是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只是一次比一次沉默。
她越走越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交叠、缠在一起。
雨巷里的桂花糕铺子和偏殿叠在一起,栖霞寺的佛像出现在长安校场的擂台中间,藤蔓从古井里长出来缠绕着永安镇的宅院屋顶。那些错乱的画面推着她往前走,然后画面开始穿插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这就是谢辞的记忆。
她看见决赛前夜,谢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校场擂台上,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四周的看台空无一人。
他用剑尖在地上画阵法的纹路,一步,两步,三步,反复推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他走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用剑尖叩一下那块地砖,确认符文能在阵法启动时候有机会,才收了剑往回走。
她看见他回到客栈后没有进屋,站在她窗外站了很久。
但她那时候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不知道自己窗外站着一个人,
她还看见一个很小的画面,很小很小的。
画面里不是她,是他自己,一个五六岁的谢辞,站在一个烧焦的院子里,周围全是火后的残骸,炭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灰堆里,还在冒着细烟。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下,可很快继续看着前面,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烧塌了的房梁。
那眼神不像是那么小的孩子,或许是发现眼泪、愤怒都没有用,所以才这般的麻木了。
沈清看着那个小小的谢辞,明白了,他是在害怕留不住,他小时候留不住爹娘,长大了留不住她,每一次她死他都站在旁边看着,和那个站在烧焦院子里的小孩是同一个人,他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他自己走不出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那些错乱的画面开始褪色、退远,声音也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声,和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知道她快走到最深处了,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
她的脚踩在一片灰白色的灰烬上,只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沉寂的气味,灰烬的碎末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她脚面上、裙摆上,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雪。
她拨开最后一道黑暗,看见了那根烧焦的梁柱,斜插在灰烬中,梁柱下坐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什么,脊背弓着,肩膀微微塌下来。
沈清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怕惊碎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蹲到和他平齐的高度,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浑身雪白的毛被灰烬和血糊得一片狼藉,蜷在他胸口,像是一只睡着的小兽。
这就是他梦的结尾,也是他最害怕的那个结局。
沈清伸手拨开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指尖碰到他额角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
她轻声说:“谢辞,我还在这里。”
谢辞没有动,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动作,抱着那只毫无生息的小白猫。
沈清上前抱住他,“谢辞,我不会这样的,我还在这里呢,你别怕。”
谢辞依旧没有动静,或许对于现在他来说什么也不相信,在这个梦境里太多太多次了,他不想去想,他不能相信了。
救他的是她,可是困住他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