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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会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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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的目光依旧落在怀里那只小白猫的身上,眼珠连转都没有转一下。
沈清蹲在他等着,看到周围的灰烬开始像碎雪一样往上升,一层一层地飘起来,灰烬的碎末落在她肩头、发顶、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烧过之后残留的余温。
她感觉到一股极其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朝她这个方向伸来,还没碰到她就已经让她后背发麻了。
那是心魔,它发现她了。
灰烬中浮现出无数个影子,每一个都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有的穿着素白长裙站在雨巷里,杏眼圆亮地盯着蒸笼,有的蜷在古寺蒲团上,喉咙焦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有的坐在长安看台前排,猫耳竖着尾巴绷直,脊背挺得直直的,有的趴在偏殿废墟里,手还往前伸着,指尖抠着碎石。
那些影子同时转过头看着她,几百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几百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你看,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会一直困在这里,你每一次死他都记得,每一次都让我更加的强大。”
沈清握紧了拳,她知道自己不能退,退了就再也进不来了,再也不能救谢辞了。
她站起来,手指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他如今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我会带他离开这里,让你消失的!”
影子们的笑声骤然停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那些影子又开始重新流动,其中一个影子从众影中走出来,和她并肩蹲在谢辞面前,侧过脸看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它说:“他怕你死,他怕留不住你,他很小的时候就留不住人了,爹娘都没了,只有他一个人,他是被剩下来的。所以他才拼命练剑,拼命变强,拼命想把所有东西都护住。可遇到你之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每一次你都死在他前面,他拼了命也追不上你。你每次死的时候,他都发现自己还是当初那个站在烧焦院子里的小孩,什么都做不了。你让他看见了自己最害怕的样子,他什么都留不住。”
“不会的,我会一直在——”
“哪有什么不会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离开这里,只要你走了他就不会在害怕了。”
那人渐渐靠近,一遍遍的诱导她。
“那我该怎么做?”
影子们彻底安静了。
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同时看着她,灰烬中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收回了目光,然后像潮水退去一般朝不同的方向散开,那道和她并肩蹲着的影子惊奇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离开这样呀,我说的好办法。”
“可我若是不愿意呢。”
沈清闭上眼,她把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掌心贴着那层衣料,她能感觉到妖丹在体内跳动。
她从妖丹深处抽出一缕极细极亮的光,然后把它分成了无数缕丝线,缠上谢辞的魂魄,将他的魂魄轻轻包裹起来,和她自己的魂魄之间牵起一道几乎透明的壁障。
“你疯啦!”
心魔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灰烬中升起无数根黑色的尖刺同时朝她扎来。
那些针刺穿她魂魄屏障的瞬间,剧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她的身体,可她咬着牙没有动。
她没有收手,她可不能现在就停下,她只是蹲在谢辞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障看着他的脸。
他的魂魄在那层保护之中开始慢慢有了松动的迹象,她知道他能听见她说话,她知道的!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牵动了魂魄上的裂口,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谢辞,你听好,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我自己选的,但是以后不一样了,我的命就剩下那么一点了,我也要自私一点了,只是我还这么弱,你以后还能在我身边继续保护我吗!我们一起活着好不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剧痛从妖丹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有人正把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的魂魄里。
每钉一下她就更轻一分,脚踝正在变成半透明,可她还在笑,嘴角弯着,淌进嘴角。
她想起栖霞山的晨光照在断壁残垣上的样子,想起落云镇桂花糕铺子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想起栖云峰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想起他替她戴猫耳玉饰时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温度,温温的、凉凉的、又温温的。
“你不欠我什么,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不要怕。”沈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她把最后那句话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出来,“你要是在不醒过来,我这辈子就不原谅你了,我等你来给我买桂花糕呢,你要是还不醒,那我找谁去。”
到了最后一刻,那些黑色的尖刺在灰烬中重新凝聚,汇成一根极粗的、带着倒刺的暗影,贯穿了她的魂魄。
她好像听见自己魂魄碎裂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正在变淡,从胸口开始向四肢延伸,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变淡,她的手指、手腕、小臂、肩膀,都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存的白光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谢辞!”
他的手动了一下,眼皮正在掀开,她放心了。
她在这个梦境里的最后一眼,他看见她了。
梦境开始碎裂。
那些灰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裂缝从谢辞脚下蔓延开来,他怀里那具小白猫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被风轻轻吹散,不剩一丝痕迹。
谢辞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沈清消失的方向还有一缕极淡的白光正在散去。
梦境在他身后轰然塌碎,静室的门猛地一震,谢辞睁开眼,后背离开榻面的那一刻,指节泛白。
他醒了。
可他一低头,看见沈清就躺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就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完整的字。
他听见静室的门被推开了,藏真仙尊站在门口,谢辞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不见藏真仙尊的手,看不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眼里只有她。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你回来,怎么是我,还是我害了你。”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你说过很快回来的,你刚刚还答应了我的,我还没有给你买桂花糕呢,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肩膀开始抖了,的=手攥着她的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他说:“你骗我。”
藏真仙尊的手落了下来,在秘法中断的最后一瞬,他从梦境深处被强行拽回来的魂魄碎片落在了沈清胸口。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那捧星光渗进了她的皮肉里。
她蜷着的身体有一瞬间绷紧,然后松开了。谢辞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眼眶是红的,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额角,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整个人不像样子。
她看着他狼狈到几乎不认识的样子,笑了一下。
谢辞俯身靠近她,耳朵贴在她唇边,她微弱的声音落在他耳廓上,热热的。
她说:“我说过的我就答应,我还在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生死咒,你知不知道已经解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辞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轻轻地说:“在长安,看到师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问。
谢辞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怕你知道了,就会走。咒已经解了,我没理由留你了,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沈清躺着,隔着泪光看着他,慢慢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你一直说要回山。”谢辞低着头,没有看她,“从第一天开始,到了这里也是,你都在说要回山。”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躺在他掌心里的手,手指蜷了一下,碰到了他冰凉的指节。她声音很轻:“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早就不想了。”
谢辞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他说:“嗯,现在知道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谢辞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你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你让我去买桂花糕我就去买,多晚都去买。”
沈清被他那根碎发戳到眼角想躲又躲不开,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沈清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窝里,她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稳。
她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的体温里,说:“那明天去买吧。我好久没有吃了。”
谢辞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好。”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