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陷入心魔 ...
-
直到林禾带回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沈清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认识小满之后她就教会她一些简单的药草了,那些药草被晒出了干爽的苦香,山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把几片干透的薄荷叶吹到了石凳下面。
沈清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跑得很急,她直起身,看见林禾从山门方向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那柄断了一截的剑,剑身上沾着泥和草汁。
他现在已经可以用真正的铁剑了,只是平时还总有些用不顺。
到了面前,他扶着院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大师兄在山下除妖出了事,妖物不强但擅长迷魂之术,临死前吐了一口灰白色的雾气正罩在师兄脸上,师兄像被魇住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他们把妖物杀了,他还站在那儿,喊他他不应,拉他他也不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沈清愣住了,谢辞怎么会被一只妖给迷惑住?
但她还是抓紧过去,要去找谢辞。
她一路跑到镇玄门偏殿的时候,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探头往里面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攥着剑柄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沈清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看见谢辞坐在殿中央的石地上,身上的月白衣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灰尘是山路上沾的,血迹有些干了有些还没完全干透,深一块浅一块地洇在衣料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妖物的。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角延伸到下颌,已经结成了暗褐色的痂,头发散了一半,十分狼狈。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周身的气息极不稳定,灵力的波动像一锅被烧沸了却盖着盖子的水,底下全是翻涌的气泡和滚烫的涡流。
他在压制着什么,可那些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秦风蹲在谢辞旁边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把经过说了一遍。
师兄本来能赢,那妖物修为不高,路数也简单。
但它在临死前放了一团迷魂雾,师兄被那团雾裹住了大约七八息,等雾散了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秦风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当时林杉试着叫他,他转过头来看了林杉一眼。”秦风咽了一下,“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师兄脸上见过,太吓人了。”
沈清往殿里走了一步。谢辞便看向了她,不过秦风说的对,谢辞现在的样子就和他们第一次见到时候一样。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慢慢蹲到他视线能平齐的位置,然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谢辞的睫毛动了一下,瞳孔慢慢地、艰难地聚拢,落在她脸上。
他认出她了。
可也只是一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嘶哑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字,然后他猛地抬手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指尖推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推得踉跄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推开她之后那只手垂回身侧,指节还在颤抖着,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别靠近我……我会害死你。”
他的理智还在和那些东西争夺地盘,可他的身体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藏真仙尊很快就到啦,他赶到的时候偏殿外围着的人终于散了一些。
他穿过人群走到谢辞面前蹲下,伸手按在谢辞的天灵盖上,一道温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渗进去。
但是谢辞的身体却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紧握剑柄的手指松开了,剑身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剑刃上那道小口子被震得更长了。
谢辞的头垂下去,所有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胸口的起伏从急促渐渐变平,变慢,慢到像是睡着了。
可沈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
藏真仙尊收回手站起来,面色比来时沉了几分,目光从谢辞垂着的头顶移到沈清脸上,又移开。
他说:“这是心魔,之前应该就有了,不过现在被更加放大,把他一直压着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他压制不住啦。”
“那能解吗?”沈清问。她看着谢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衣角。
藏真仙尊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压制他暴走的灵力,让他暂时歇一下。但心魔的根在他自己心里,外力没法替他拔,只能靠他自己想通。”藏真仙尊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才沉重的落在她身上。
“或许她的心魔也是因你而起,你一次次的死亡,在他的心里还是烙下了烙印。”
偏殿里安静下来,谢辞半跪半坐地靠在殿柱上,头垂着,呼吸渐渐平了。
发带断了之后他的墨发散了一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在,下颌绷出的弧线还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地、无法自控地抖着。
藏真仙尊把谢辞安置在了后山静室。
静室是镇玄门深处一间极小的石室,嵌在山壁里面,四面都是粗粝的岩石,只有一扇窄窗一张石榻,连桌椅都没有。门也是石头的,厚到合拢之后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来。
谢辞被扶进去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秦风扶着他躺下,刚松手准备退出来,谢辞忽然攥住了秦风的手腕,力道大得秦风皱了一下眉。
他在半昏迷中说了两个字,含混不清。
秦风没有去听清,赶快抽出手后退了一步,石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插销落槽,那一声又闷又重
沈清就站在静室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她把手掌贴在石面上,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
里面没有声音也或许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突然感到好孤单,可她在山里时候也是自己一只妖呀,可如今她却感受到了失去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她不想要自己独自待在那座山峰上了,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她每日都要在这外面坐一坐,和谢辞说说话,虽然也知道谢辞可能都听不见,但是她还是想要呆在这里。
她就要待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什么也没有用。
于是她在这里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靠着门板坐着,把掌心贴在石面上,她不觉得累,她只是觉得那道门太厚了,厚到她不知道他在门后面的那一面是不是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只可惜石头没有温度,无法让他感受到。
直到有一天,藏真仙尊在静室外的山道拐角处等她,一脸奇怪的看着她。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站在拐角的地方,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清片刻,然后告诉她一个办法,以魂魄入梦。
魂魄从肉身脱离进入谢辞的梦境,在心魔最深处找到他,把他从里面唤醒。
沈清问:“怎么进去。”
“你要想清楚,心魔会绞杀一切进入它领域的外来魂魄,所有的情感都会直接涌向她一个人,能撑多久看她自己的意志。如果她在里面被绞杀,魂魄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藏真仙尊犹豫的看着她:“你可能会真的死。”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藏真仙尊以为她要放弃,但是她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草屑说:“那我们之间有生死咒,我如果真的死了,那谢辞会吗?”
“不会的,因为你们之间早就不是生死咒了。”藏真仙尊看着她,“他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怎么可能真的会让他和一只妖绑定生死咒,之前来长安的时候我就解开了,我以为他早就发现了这件事,不过没想到倒是傻了这么一回。”
沈清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己的手,原来早就解开了吗?
但是她很快就释怀的笑了,“那就好,这样也就不连累他了。”
藏真仙尊看着她,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直到现在我也不相信妖怪,不过我那个傻弟子应该对你毫不保留,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他问了一句:“你知道进去之后要怎么做吗?”
沈清说:“找到他,然后让他跟我一起出来。”
藏真仙尊说:“心魔如此厉害,你不担心他拒绝跟你走呢?”
她站在月光里重新想了想,说:“那我就在里面等着,等到他愿意走为止。”
她回到静室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她在静室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门板,把后脑勺轻轻抵在冰凉的石面上,仰起头望着从窄缝里漏下来的那线月光。
她靠着门板坐了很久,久到她好像已经能感觉到另一侧的温度,她觉得那道石门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了。
她把手掌贴回石面上,开口说了一句话:“谢辞,你等着我。”
月光从窄缝里斜斜地挪了一寸,落在她膝盖上,把那枚猫耳玉饰的轮廓照出一小片莹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