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他的过去   沈念大 ...

  •   沈念大概想明白了一点——林默自杀的原因根本不是一件事。

      不是那条短信,不是母亲改嫁,不是父亲去世,不是一个人住。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拎出来、钉在墙上、指着说“就是它”的东西。

      而是一切。

      是日积月累的、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一点渗透进骨头缝里的那种东西。像冬天的寒气,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冷到了骨头里,怎么都捂不热了。

      沈念从602大妈那儿出来之后,没有急着走。他在小区里又转了两圈,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

      他想起林默也是这样的。蔫头耷脑的,挤在人群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会挡着任何人的路,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可问题是——一个人把自己缩得再小,也是存在的啊。

      沈念后来又去找了物业。物业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一个魔性的笑声循环播放。沈念敲了敲窗户,大叔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好,我想问一下7号楼601的情况。”

      大叔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林默的同学,老师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沈念已经把这个身份用得很熟练了,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

      大叔“哦”了一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那孩子啊,我知道。一个人住,水电费都是预缴的,户主是他爸,老婆嘛……姓……姓什么来着……反正不是本地的。去年年底的时候来过一次,把一年的物业费都交了,说以后有事打她电话就行,她不过来住了。”

      “不过来住了”,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衣服不穿了、一个杯子不用了。

      “那他爸呢?”沈念又问了一遍,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大叔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爸……前两年没了。好像是癌症。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之前的物业说的。那孩子当时刚高中吧,挺小的。”

      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癌症。

      两个字,一条命。

      一个家庭,从此散了。

      “那之后呢?”沈念问。

      大叔摆了摆手:“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人家家里的事。过了一年多吧,找了个男的,做生意的,就搬走了。孩子扔这儿,每个月打点钱。”

      大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确实跟他毫无关系。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在发生,一个人的破碎,对另一个人来说,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三句话讲完,转头就忘了。

      可对林默来说,这是他的全部生活。

      沈念站起来,跟大叔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传达室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大叔又打开了短视频,那个魔性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在小小的传达室里回荡。

      世界还在转,声音还在响,别人还在笑。

      而林默一个人住在六楼,没有声音。

      沈念走出小区,沿着西平安街慢慢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想走一走,看一看林默每天看到的街道。

      这条街很旧。

      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些小门面,五金店、干洗店、平价药房、沙县小吃。招牌参差不齐地挂在一眼望过去什么颜色都有。人行道上的地砖缺一块少一块,踩上去会溅出泥水。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倒了两辆,没人扶。

      沈念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他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看着对面的红灯一秒一秒地倒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林默每天从这里走过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是“今天又要上学了”?是“好累”?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走,机械地等红灯,机械地活着?

      绿灯亮了,沈念没有过马路。他转身往回走,走回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小区慢慢变成新建的商圈,从灰扑扑的街道变成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城市的割裂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林默住在那头,学校在这头,他每天穿梭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像一只被夹在两道门之间的猫,哪边都进不去,哪边都出不来。

      沈念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他想起林默每天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安静,听话,作业按时交,上课不走神,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也能答上来。不捣乱,不闹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太乖了。

      乖到不真实。

      乖到像在说——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

      可他不可以。他明明不可以。

      沈念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他没进教室,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窗户往里看。
      林默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捏着笔,低着头在写什么。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沈念的座位。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林默的桌角上,把他的半边肩膀照得发白。他的侧脸被光线切出一个锋利的轮廓,鼻梁很高,眼窝很深,睫毛很长。

      好看,但不好。

      不好在哪里,沈念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坐在阳光里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灰蒙蒙的劲儿,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还在,形状还在,但就是哪里不对劲,软塌塌的,随时都可能碎掉。

      沈念看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了,久到走廊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

      林默始终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沈念在看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人为了他坐了反方向的公交车,不知道有人在他家楼下坐了半个小时,不知道有人正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一扇窗户,心疼他心疼得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我的好同桌啊,你咋不说呢……”

      沈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走廊里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碎成几个音节,落在脚边,没人捡。

      对啊……说啊,说出来给我听。

      说你一个人住害怕,说你很想你爸,说你妈不要你了,说你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心里有多难受,说你也想有人陪你吃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半夜你睡不着的时候跟你说一声“没事的,我在呢”。

      说出来啊。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这么疼?

      沈念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教室,坐到了林默旁边。

      林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去,继续写题。

      “上午干嘛去了?”林默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头疼,请假了。”沈念说。

      林默“嗯”了一声,没再问。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解一道二次函数的题,步骤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把林默的笔抽走了。

      林默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沈念,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或者等着他把笔还回来。

      沈念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

      “林默。”他喊了一声。

      “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默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一下:“说什么?”

      “什么都行。随便什么。你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有没有什么想吐槽的?有没有什么想骂人的?”沈念说了一大串,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确实在赶时间,夕阳不等人。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今天好奇怪。”

      “我就是想听你说说话。”沈念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从笔袋里重新抽出一支笔,继续写题。写了两行,停下来,说了一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

      沈念愣了一下。

      “就这?”

      “你不是说随便什么吗。”林默继续写题,笔尖没有停。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对于林默来说,“随便说什么”可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所以他从来没有练习过表达。他的嘴巴已经不会说那些关于自己的话了,能说出口的,只有“红烧肉太咸了”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

      沈念把笔还给了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是等出来的。可问题是——他还有时间等吗?

      下午的课沈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一遍一遍地过今天收集到的信息。父亲癌症去世,母亲改嫁搬走,一个人住在六楼的老房子里,每天独来独往,没有任何社交,手机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软件,收件箱里只有三条短信。

      每一条信息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把人压垮。

      可它们加在一起,一天一天地叠上去,一层一层地摞起来,从初中到高中,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父亲去世到母亲离开,从一个人到还是一个人——

      就像一个慢慢注水的水池,水面一天一天地往上涨,起初只是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而林默就站在水池中间,一动不动,不喊叫,不挣扎,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地漫过自己的锁骨、下巴、嘴唇、鼻子。

      等到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沈念偏过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在听课,坐得很直,右手拿着笔,左手压在笔记本上,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他低下头开始抄,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可沈念现在知道了——这种“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念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天空,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夕阳最终还是会被海平线淹没的。这是沈念在循环中学会的第一件事——你留不住光,留不住时间,留不住任何正在流逝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第二节课上课

      距离一切发生——如果今天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话——还有不到四节课。

      沈念的指尖开始发凉。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今天早上他在早餐店门口犹豫的那两秒,想到了林默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校鞋,想到了602大妈说的“怪可怜的”,想到了物业大叔那句“孩子扔这儿”,想到了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

      他全都想到了。

      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次循环了,源头也找到了,可沈念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沈念眼里折射出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不是夕阳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他从林默手里拿过那支笔的时候,想过直接告诉他:我都知道了。知道你爸的事,知道你妈走了,知道你一个人住在六楼,知道你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有多难受。我都知道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然后呢?

      然后林默会怎么看他?会觉得被冒犯吗?会觉得被窥探吗?会觉得这个打着“关心”旗号的人,其实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沈念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甚至不确定“知道”这件事本身,对林默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是把一个人从水里拉上来,还是把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掉?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夕阳在下沉,时间在流逝,第六次循环快要结束了。

      而他还站在岸边,手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根绳子都拿不出来。

      ——

      林默还是跳了,他亲眼看着的……

      他突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睡着,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是4月17号还是4月18号。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次循环,结束了。

      而如今源头也找到了,可沈念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十七岁的、什么都做不了的脸。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而林默的那盏灯,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亮着,或者没亮。

      沈念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不管是第几次循环的明天——他还要再试一次。

      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他的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