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不许上天台！》半盏_

6、笑掉大牙 第五天

　　第五天，不出意外的话，林默肯定又跳了。

　　而今天是第六次循环，沈念阳痿的第二天。

　　这消息说出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正是该支棱的时候，结果被一个循环整得蔫了。
　　沈念早上醒来的时候特意感受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在开玩笑——真不晨勃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如果循环一直不结束，他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操。

　　昨天——准确来说是上一次循环——沈念了解了林默的妈妈居然是个如此冷酷无情的女人。
　　那几条短信像几把钝刀子，来回在他心口上拉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想，想那条短信里的每一个字，想林默看到那条短信时的表情——不对，他根本不知道林默看到那条短信时的表情，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林默有过任何表情。

　　那死孩子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

　　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沈念，林默的自杀原因不是这个。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那条短信确实冷，确实让人心寒，但它是一年前发的。
　　如果一个人收到这种消息后想死，不会等一年才行动。
　　而且林默收到短信的这一年里，每天都正常来上学，正常生活，正常得不像一个在计划死亡的人。

　　除非，那条短信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原因埋得更深。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林默，沈念决定去林默家附近打听打听。

　　你说，为什么不直接问林默？

　　那死孩子天天蔫了吧唧的，每天像给自己穿了一层鸡蛋保护壳，问点什么，你真当他能实话实说？

　　所以只能自己去看了。

　　这么想着，沈念以今天不想去上学为由（划掉）头疼为由，让沈先生和李女士给他请了假。

　　“哪儿不舒服？”李女士伸手探他的额头。

　　“头疼。”

　　“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就是头疼。”沈念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得要命，因为他昨天晚上确实熬夜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眼皮都是肿的。

　　李女士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他请了假。沈先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中午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沈念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想到了林默，想到那条“生活费会按时打”的短信。一碗妈妈亲手煮的姜汤、一句爸爸随口问的想吃什么，这些东西在有些人家里多到溢出来，在有些人家里却比什么都奢侈。

　　“不吃，要出去一下。”沈念说完，抄起手机就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没给他带早餐。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三个包子一杯豆浆，今天是送不过去了。沈念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蒸笼上冒出的白气，犹豫了两秒，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得相信林默会自己买早饭。就算他不买——沈念咬了咬牙——就算他不买，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他要做的事比送早餐更重要。

　　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没有自己，他到底会不会好好吃饭。

　　——

　　“西平安街，到了，目的地为新华口腔诊所的乘客，请在本站下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稳，沈念随着拥挤的人潮被挤下了车。
　　有人踩了他的脚后跟，有人用包撞了他的腰，他踉跄了两步站稳，抬手撩了下刘海，打量了一下附近。

　　沈念原本是不知道林默家的地址的。

　　林默从不在人前提家里的事，也从不邀请任何人去他家。
　　班上同学偶尔聚会，他永远是第一个走的那个人，理由是“太晚了，要赶公交”。问他往哪一站，他说“西平安街那边”，再问就不说了。

　　但沈念有一次机缘巧合——真的只是机缘巧合，不小心的，真的是不小心的——看到了林默的快递地址。

　　那天林默去上厕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是一个快递物流信息，显示“您的包裹已签收”，下面是一行完整的收件地址。沈念不是故意看的，真的不是。但眼睛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你把一行字放在它面前，它就会自动读进去。

　　他就看了一眼。

　　就记住了。

　　沈念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脑子挺邪门的，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过目不忘。比如他永远记不住数学公式，但林默的快递地址他看了零点五秒就刻进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西平安街，兴安小区，7号楼，3单元，601。

　　今天他就要去这个地方。

　　沈念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向。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环顾四周也辨认不出方向。

　　他路痴，而且还不记路。来之前甚至坐反了公交车，一路坐到终点站才发现不对，又灰溜溜地坐回来，白白浪费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刀山下火海，转了两趟车，问了三个人，才重新踏上正确的征程道路。

　　而此次征程的重点，就在公交站的对面。

　　沈念眯着眼看过去——一个很老式、很标准的小区。

　　灰白色的外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灰色，阳光只能照到二三楼的高度，往上的楼层就永远笼在阴影里。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骑了。

　　有些破，但又不完全破。
　　小区的铁门上刷着新的绿色油漆，楼道口装了新的防盗门，门口的信箱虽然是空的，但也是新的。

　　大概是祖上富过的。

　　沈念站在小区门口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门禁是坏的，用石头抵着，连刷卡都不用。他很轻松地混进了小区，开始在脑海里搜寻自己的记忆。

　　7号楼……7号楼……

　　他在小区里绕了半圈，发现这里的楼号排列完全没有规律。1号楼旁边是4号楼，4号楼旁边是9号楼，9号楼旁边又是2号楼。沈念站在路中间转了两圈，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迷宫的仓鼠。

　　还好他记忆力不赖——至少对不该记的东西记忆力不赖。他想起快递地址上写的是“兴安小区7号楼3单元”，而他刚才在快递柜旁边看到了一个“5”，那么7应该是在……

　　“那边。”沈念自言自语地指了指左边，走了过去。

　　果然，7号楼藏在两栋楼的夹缝里，像被挤进去的一样。楼道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是声控的，沈念跺了跺脚，灯没亮，又跺了跺，还是没亮。最后他拍了一下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才懒洋洋地亮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每一级的边缘都被踩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这几十年里无数双脚从这里走过。墙壁上刷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堵用广告砌成的墙。

　　“我的天……哈……哈六楼……”

　　注意看，这个骂骂咧咧却十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拥有着0.618黄金比例身材的少年，叫沈念。

　　……手机还我。

　　好吧，沈念不仅上学的时候要爬楼，他上的是三楼；如今请假了，依旧要爬楼，而且还是六楼。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跟楼梯有仇，走到哪儿都得爬。昨天爬三楼，今天爬六楼，明天要是循环还不结束，他是不是得爬八楼？

　　没关系……没关系，还好沈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虚。

　　爬上六楼，只是微微喘息。

　　他把呼吸压下去，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等心跳平复了，才开始打量面前的两扇门。

　　601在左边，602在右边。

　　601的门是老旧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但已经泛黄卷边了，像一件永远舍不得脱掉的旧衣服。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福到”两个字只剩下淡淡的红色印记。门上贴着几个开锁广告，有些泛黄，看得出贴了有些日子了，没人撕掉

　　门口放着一个鞋架，上面只有一双拖鞋和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拖鞋是男款的，尺码不大，鞋底磨得厉害，运动鞋是校鞋，沈念认识那种款式——他们学校统一发的白底蓝边运动鞋，穿了有一阵子了，鞋边的白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橡胶。

　　没有别的鞋了。

　　没有父亲的皮鞋，没有母亲的高跟鞋，没有客人来换的棉拖。整个鞋架上，只有一个人的痕迹。

　　沈念盯着那双运动鞋看了几秒，认出了那是林默的脚码。

　　601，就是林默的家。

　　而602在对面，门是崭新的，贴着前几个月刚过年时候的新对联，浓浓的年味。

　　沈念走到601门前，抬手想敲门，指尖在距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家貌似没有人…他的妈妈貌似搬出去和那个所谓的周叔叔一起住了。

　　一个人住在一套房子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背单词吃包子。回到家没有人说话，出门没有人告别，生病了没有人知道，难过了没有人看见。

　　沈念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602的门。

　　不能直接问林默，那死孩子什么都不会说。

　　但他可以问邻居。

　　沈念深吸一口气，走到602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大妈探出头来，头发卷着发卷，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她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目光从他的短袖牛仔裤上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他脸上：“找谁？”

　　“阿姨您好，”沈念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乖巧的笑容，“我想问一下，对面601住的是不是一个叫林默的男生？我是他同学，他今天没来上学，老师让我来看看。”

　　大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眼睛眯了眯：“林默啊，那孩子今天上学去了啊，我早上七点多还看见他出门了。”

　　“哦，那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大妈又嗑了一颗瓜子，这次打量沈念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沈念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老师让我了解一下情况。”沈念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辜且真诚。

　　大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她把瓜子壳随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孩子一个人住。他妈早就搬走了，跟了个男的，好像是做生意的。走之前把这房子的水电费交了一年，每个月卡里打钱，人就再没回来过。”

　　沈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个人住？”他重复了一遍。

　　“一个人住。”大妈点点头，“挺乖的一个孩子，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吵也不闹，就是太安静了。我一直住在这，基本就没听对面出过什么声响。有时候我晚上出去倒垃圾，看到他门口的灯亮着，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问：“那……他爸呢？”

　　大妈的眉毛拧了一下，瓜子磕得更快了：“他爸？……不在了。前两年的事。脑瘤，送医院的时候还是我给打的电话呢。”

　　不在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沈念知道这两个字压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有多重。

　　“他妈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他说什么？”沈念问。

　　大妈想了想：“这个我真不知道。你也明白，现在的小孩子不愿意说，我这个外人没办法细问。”

　　沈念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响。

　　“阿姨，谢谢您啊。”沈念笑了笑，准备告辞。

　　大妈叫住了他：“哎，同学，那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念转过身，看着大妈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心里暖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正常家访。老师担心他一个人住不安全，让我先来看看情况。”

　　大妈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有他电话，让他有事吱一声，我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儿。一个孩子自己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沈念点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靠在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灯亮了几秒，灭了，他又拍了一下手，灯又亮了。

　　一个人住。

　　没有父亲，母亲改嫁，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的六楼，每天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走去公交站，自己坐十五分钟钟的车去上学，放学有点晚，大概只能自己走回来，自己开门，自己开灯，自己热饭，自己吃完，自己洗碗，自己背单词，自己关灯，自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到天亮。

　　日复一日。

　　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没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沈念想起那条短信里的字——“生活费会按时打。”

　　一句“生活费会按时打”，就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起，扔进一个没有声音的房子里，每个月往卡里打一笔钱，就当尽了责。

　　他妈的。

　　沈念用力地拍了一下手，灯亮了，又灭了。

　　他妈的。

　　他想起林默永远穿的那双洗得发白的校鞋，想起他手机里干干净净的收件箱，想起他把手机递过来时那副不在乎的样子——你要，我就给。反正这个世界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样。

　　沈念突然觉得那根本不是信任，也不是不在乎。

　　那是绝望。

　　是一种“反正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彻底的、无声无息的绝望。

　　一个十七岁的人，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他还有事情要做，他还要去602问更多，他还要去楼下找物业打听，他还要去附近转一转，看看林默平时都去哪些地方，都和哪些人有交集，还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

　　第六次循环才刚开始，他还有时间。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真正的原因。

　　沈念抹了一把脸，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楼道口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迎着初晨的曦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