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阳……痿？ 沈念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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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还在抖，身子还在颤，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摸索着床头，摁灭闹钟，打开手机——4月17号，7:00。
这是他的第五次循环。
“哎呀老沈！都说了别多进货！进这么多香蕉卖不出去，留在家里养蛊吗？！”房间外，又双叒叕是李文晴女士教训沈老头的闷声。连语气词的位置都没变过，“养蛊”两个字咬得还是那么重。
该说点啥呢？沈念麻木不仁，行尸走肉。
很难受，每天都是相同的一天。同样的闹钟，同样的争吵，同样的包子铺老板，同样的小区门口那只橘猫蹲在同一个位置打哈欠。连阳光照进窗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有人把世界调成了单曲循环，而他被迫当了五天的听众。
他有点痿了，是真痿了。这两天闹心闹的甚至都不晨勃了。
在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晨勃了！
“操……好恐怖……”想到这，沈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揉成一团鸡窝。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抢林默手机、看那条短信、中午陪他吃饭、傍晚看着他从楼上跳下去、晚上循环结束、明天再来一次。
前三天的沈念还像个热血漫男主似的，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专门来拯救林默的。他试过直接告诉林默“你今天别上天台”，结果林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
他试过报警，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又挂了——怎么说？你好，我朋友今晚要自杀，为什么？因为我读档了四次？
第四天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教室里看着林默的背影发呆。他发现林默那天吃了三个包子，比平时多一个，咀嚼的时候左边腮帮鼓得像个仓鼠。他还发现林默翻英语单词本的时候，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书页的边角，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时会顿一下，因为那一页折了一个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跟林默同桌三年了，以前居然从来不知道这些。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林默还是走了。
沈念在家里等到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第二天早上醒来，一切重置，林默又活生生地坐在他右边，包子一口一口地嚼。
现在是第五天了。
沈念踩着拖鞋下楼买早饭，包子铺的老头又要了三个鸡蛋。
到学校的时候，林默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桌子上是摊开的英语单词本。
沈念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包子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开发出刺耳的声响。林默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往拿走了。
沈念盯着林默吃包子，又开始了。
前两天天他大概会盯着一个地方静静发呆，思绪远飘。
而今天，沈念的目光落在了林默的裤兜上。手机就揣在那里，黑色的，屏幕朝里，贴着大腿。
昨天他匆匆一瞥，看到了那条短信的内容，但看得太快了，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你爸走之前”“为自己活一次”“生活费会按时打”。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几块碎掉的拼图，怎么都拼不完整。他反复地想，反复地琢磨，把每一个字的语气、每一个标点符号的情感都翻来覆去地猜测，可越是猜，就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如今细细想来，这一条信息会不会是间接导致林默自杀的导火索之一呢？
还真是个令人深思的话题……
“林默。”
林默扭过头去，一边的腮帮有些鼓，只在嗓子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他嘴里还含着包子，说话的时候没敢张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念看着他鼓起的腮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人连吃东西都这么安静，安静到像怕发出声音会打扰到谁。
“手机给我看看。”
话一出口，沈念就心虚了。毕竟是偷窥……（划掉），偷看……（划掉），检查别人的信息，多多少少良心还是会受到谴责。他和林默是同桌，是朋友，但远没到可以互相翻手机的程度。他甚至在脑子里飞速准备了一套说辞——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我看看你手机里那个游戏叫啥、你拍的那张夕阳照片发我一下——随便一个理由都比直接要手机来得自然。
可林默居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直接就去掏裤兜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看沈念一眼。那只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转过屏幕，递了过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样，或者更像是一种本能——你要，我就给。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羁绊吗！！好强大！
沈念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林默大概不是信任他，而是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谁看了他的手机，不在乎谁知道了他的事，不在乎这个世界还有没有人在意他。因为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是不需要保留秘密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沈念刚接过手机，林默刚好也咽下嘴里那口包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密码是060118。”
如此坦诚吗！？
交代完密码，林默就又将脑袋扭了回去，一边吃包子，一边默背单词，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随便查的架势。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松，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坦然，像一扇没有锁的门。
沈念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藏到英语书后面。
英语书翻开到第三十七页，正好是一篇关于友谊的阅读理解，标题叫《What is a true friend?》。沈念没看那篇文章，他把书立起来挡住前排同学的视线，然后低下头，拇指划过屏幕，密码锁应声而开。
页面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软件，大多都是系统自带。天气、计算器、指南针、语音备忘录——那些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栋栋没人住的空房子。连屏保主题也是初始主题，没有换过壁纸，没有改过字体，没有设置任何个性化的东西。
这个手机跟它的主人一样，安静，克制，把一切多余的情绪都折叠了起来，不给人看。
沈念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短信。
收件箱里只有三条短信，往上划两下就到了头。第一条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第二条是快递取件码，第三条的发送时间是一年前，备注名字是“母亲”。
可要点开的时候，沈念突然指尖一顿。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母亲”字，像一个入口，点进去就是一个他不曾触碰过的世界。那里有林默从不在人前提起的家庭，有他从不挂在嘴边的过去，有他藏在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具之下的、所有不愿意被人看到的情绪。
点开这条短信，可能就接触到不一样的林默了呢。
过去，没人知道，没人了解，被林默深深地埋在心底、藏在另一副面具下的林默。
这么一想……还挺荣幸的。
荣幸了解另一个人的前半生，荣幸了解的那个人是林默。
那还说什么了，都哥们！
沈念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短信。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那几行字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爸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我做到了。现在妈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周叔叔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以后尽量少联系，对大家都好。生活费会按时打。”
就这样。
就这样。
沈念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又息屏，又点亮。他以为自己看漏了什么，以为自己需要再读一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可无论读多少遍，就是这几行字，就是这个语气，就是这样一种用最平淡的措辞、最得体的措辞、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措辞，把一个孩子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出去的方式。
比恶语相向更恶的东西。
冷漠，疏离。
如果她骂他，如果她说“你就是个累赘”，如果她用最难听的话把他推开——至少那还说明她在乎，至少那还说明她心里有情绪，至少那还说明她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起波澜。
可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说“你不要联系我了”，她说的是“尽量少联系”。她甚至没有说“我不会给你打钱了”，她说的是“生活费会按时打”。她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把该尽的义务尽到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然后转身去过自己的新生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才是最让人伤心的吧。
将人捅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却又给他擦酒精。每一个字都在说“你不再是我的责任了”，但每一个字都包装得温温柔柔的，让人想恨都找不到一个干净的理由。
一位母亲怎么能这样对孩子。
沈念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上个月他感冒了，他妈和沈先生睡觉也睡不踏实，睡一会就起来进他的房间看一看他，可那明明只是普通的，小小感冒。
他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妈妈发来这样一条短信，他会是什么感受。
不，他想都不愿意想。
沈念没多看，息屏了手机，还给了林默。指尖碰到林默手掌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林默的手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林默接过手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揣回了兜里，然后低头继续背单词。嘴唇翕动的频率没有变，翻书页的速度没有变，连坐姿都没有变。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那条短信不存在。
就好像他的母亲没有在一年前，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轻轻地、完整地、不留余地地剥离了出去。
沈念盯着英语书，眼睛落在第三十七页那篇关于友谊的文章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句话。“你爸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我做到了。”“现在妈也想为自己活一次。”“以后尽量少联系。”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妈说的不算”，想说“你还有朋友”，想说“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纸团，落下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有的人就是天生薄情的。
可从小在爱里长大的沈念不懂。
他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念没吃多少，也吃不下去多少。
他端着餐盘坐在林默对面，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半天。食堂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壁桌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前面那桌有个女生笑得很响，打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还有没有人要汤”。
而他和林默之间，安安静静的。
林默低着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咀嚼这件事上。他的餐盘里是最便宜的那一档套餐，一荤两素加米饭，七块钱。沈念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先把青菜吃完，然后吃那个荤菜，最后才吃米饭。顺序从来不变。
沈念想让他多吃一点，所以自己也没急着走。他知道如果自己先吃完先走了，林默就会跟着收拾餐盘，哪怕自己还没吃饱。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在配合别人的节奏，永远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永远不给人添麻烦。
所以沈念吃得特别慢。慢到米饭都凉了，慢到食堂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慢到隔壁桌换了三拨人。
林默吃完了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吃得很慢。”
“嗯，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沈念愣了一下。他早上确实没吃，买回来的包子放在桌上凉了，一口没动。他没想到林默注意到了。
“胃口不好。”沈念笑了笑，把餐盘往前推了推，“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林默走在前面，沈念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食堂门口的风吹过来，把林默的校服衣角吹起来一点，沈念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突然想到，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循环结束之后林默还是走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林默后颈上那颗痣——那他至少在今天，在现在，在这一刻，要多看两眼。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念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忽然很想伸手拉住他。不是现在，是在傍晚，是在他走上天台的那一刻，是在一切发生之前。他想拉住他，想告诉他那条短信不算什么，想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知道，如果只是拉住他，说几句漂亮话，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前四天已经证明了。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一个能让林默相信的办法。一个不会在明天醒来后一切又回到原点的办法。
但今天是第五天，他还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阳……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