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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掖庭 掖庭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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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每天人来人往,工种杂多,既是受苦的地方也是等死的地方。
但掖庭又是一个庞大的信息流通机构,在这里无人监视,因此能交换不少隐秘事件。也就导致了靠打点或者靠脑子出掖庭的宫女还真不少,三宫六院的娘娘们说句话,也就可以被提走了。
青禾就是其中一名脑子活络的宫女,平常攒着银钱不乱花,都用来打点姑姑和嬷嬷们,但她从不指望能离开掖庭,毕竟在这里待久了反而习惯了掖庭的模式,打点的钱多了也就可以选个舒服一点的职位,青禾就是从刷桶宫女转变成浣洗宫女再到织造宫女。
沈栖寒到了浣洗局时,青禾已经掖庭待了四年,刚去到织造宫报道,准备搬到那边的下房里。
但她听到了宫女们议论那是沈氏家族的女子,通敌叛国大都护沈承德的女儿。
青禾一下就懵了,沈家通敌叛国,怎么可能呢?萧夫人是多好多温柔的人啊。
青禾家就住在天阙,父母嫌她是女儿,刚出生就扔在大街上,是萧夫人路过把她抱去了善慈堂。
她在善慈堂长到了十三岁,原想着再大一点就去裁缝铺做帮工,结果内侍宦臣来了——她的亲生父母以三两银子讲她卖进了宫里。
她没吃过他们一口饭,但毕竟是亲生父母,她无法抗命,更不想让慈善堂为难。
从此她成了掖庭里的一名宫女。
沈栖寒与碰面时,因在囚车里待了了一个多月,已经瘦了很多,又很久没洗澡,青禾确实没认出来,一直听到宫女们的议论声,她才慌了,又跑回浣衣局找沈栖寒。
这一年半,青禾确实教了沈栖寒很多在掖庭的生存之道,她没有办法拯救她,却尽可能的帮助她,偶尔留下的半块馒头、半碗肉汤,送她自己调配的护手油,在她生病的时候帮她去求药,遇到欺负她、作弄她的人时,她也上前帮她打回去。
宫女们都笑她谄媚错了人,看不清形势,甚至沈栖寒也自暴自弃让青禾放弃她,别被其他宫女针对,毕竟一个罪臣之女根本没有任何出头的地方。
是青禾让她不要放弃,哪怕不为了自己,为了她的姐姐和她的娘亲也要坚持下去。
青禾时常开玩笑说,等她二十五岁,能出宫去,就开个裁缝铺子,然后将沈家女眷们全接过去住,给萧夫人养老。
每次听到这些的时候,沈栖寒都会很感动,也就多增一分活下去的勇气。
可以说这一年半没有青禾,她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青禾的鼓励下,她不再自怨自艾,而且她发现还有人在暗中帮她,如今又过了两月,她也被调到了织造局,比起浣洗局轻松很多。
不管是谁,不管力量大小,但总归是个好兆头。
她应该为自己,为沈家重新活一次。
她要努力向上爬,掌握足够多的筹码,让沈家沉冤得雪。
......
因着两人都在织造局,见面机会也就多了。
一日,青禾笑容满面的来到浣洗局,找到沈栖寒,递给她两块桂花糕,“快吃,还热着,织造宫姑姑刚刚赏给我的。”
沈栖寒也笑了,拿了一块给青禾,“青禾姐,你也吃。”
青禾又推给了沈栖寒,“我刚吃过了,吃了一盘子呢,现在还撑着,你快吃,专门给你留的。”
沈栖寒突然就很想流泪,遇见青禾,她真的很幸运。她哪能不知道这些掌事姑姑什么性格,给两块娘娘们才能吃的桂花糕已经顶天了,何况青禾虽然说她吃过了但眼睛一直往桂花糕上瞟,看得出是在努力克制了。
沈栖寒也不跟她纠结了,直接塞了一块进青禾嘴里,然后捧着剩余的那块小小舔着,“真甜啊,比小时候家里吃过的任何糕点都甜。”说着说着又立马拐了话题“为什么织造工姑姑要赏给你吃啊?”
青禾也没点破她,笑着回答:“阮嫔的五皇子年纪小,生性爱玩,不小心将新下发的皇子服弄破了,又怕皇上责骂,只好请求宫女们缝个老虎,可是在这深宫里,龙随处可见,又有谁见过老虎呢?”姑姑们问了许久,才问到我会缝老虎。我缝好后,阮嫔和五皇子都很高兴,于是就奖励给我了。”
沈栖寒听到这么多,笑得也很开心,“姐姐是从哪里见到的老虎呢?栖寒也只见过一次,那是兄长为了讨好嫂嫂特地猎回来的......”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了,“兄长、兄长,爹爹......”
青禾也掉了眼泪,一把揽过沈栖寒,“栖寒,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她问:“不想问问我在哪里看到的老虎?”
沈栖寒止住了眼泪,笑着问,“一打岔,我都忘记了,青禾姐姐是从哪里看到的老虎呢?”
“是善慈堂,我在善慈堂看到的老虎,应该就是你兄长猎到的那匹,天阙善慈堂掌事想办法将沈公子猎到的老虎走水路运到了这里,暂时存放在善慈堂,等着人来运走。那天善慈堂的孤儿们都疯了,到处大喊大叫,甚至引来了其他街巷善慈堂的孤儿们也来观赏呢。”
沈栖寒终于是真心的笑了,原来她和青禾不止看到过同样的月光,还有那同一只老虎。
......
沈栖寒在浣洗局那一年四个月,瘦的脱了相,失了形。待到纺织局的日子松快些,气色一养回来,那张脸便再也藏不住了,甚至因为瘦了一些,失去了独属于女孩的圆润与娇憨,反而露出了骨相里天生的清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让人一眼就一移不开目光。
青禾更是时时刻刻都守在沈栖寒身边。
某天,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嬷嬷从她们面前经过,因着听见两个女子讲话笑声,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曾想这一看就再也停不下来,老嬷嬷身形有些颤抖,面容也逐渐激动。
“秦嬷嬷,你在看什么呀?一直盯着我妹妹,怎么了,她脸上有东西吗?”青禾略有些不高兴,但仍是好脾气地发问。
“姑娘是何许人氏,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啊?”秦嬷嬷听到青禾发问也走了过来。
青禾彻底撂下笑脸,讥讽道,“你这老太婆,是要做什么?问这么详细,难不成是要将我妹妹与哪个贼太监做对食?”
秦嬷嬷这才意识到,惹了误会,赶忙回道,“姑娘误会了,我是看这位姑娘面善,实在是像故人啊,特别是这双眼睛更像了。”她摇了摇头,“可是怎么可能呢,故人早已不在了,罢了,是我老太婆冒昧了,向两位姑娘赔个不是。”说着便起身要离开。
这时青禾反而不好意思了,这个秦嬷嬷虽说年纪大,但干活麻利,从不像其余老嬷嬷总是偷懒耍滑,反而很帮助她们这些小辈,于是赶紧跟秦嬷嬷赔礼道歉,“秦嬷嬷,对不住,实在是我这妹子貌美,总是会引起那些阉狗们恶心的注目,甚至以前在浣洗局也确实差点被一个狗奴才欺负,因此我看管的严了些。”
秦嬷嬷摆了摆手,“没关系的,姑娘们,来到纺织局就放宽心,以后没人敢随意欺负你们。老婆子我没啥权利,但待得久,认识的人多,也是有些门道的。”
沈栖寒和青禾都发笑了。
“姑娘,别怪嬷嬷我啰嗦,你这长相别说在这掖庭,就是放到整个宫中,整个天阙,也没人比得上,我那位故人年轻的时候倒可以和你平分秋色,所以啊,平常一定要遮掩几分。这宫里啊,会吃人。”秦嬷嬷握住沈栖寒的手认真说道。
沈栖寒腼腆的点了点头,青禾笑着问道:“秦嬷嬷,您的那位故人是宫里的吗?”
秦嬷嬷却忽然面容惆怅,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那位故人可是顶顶好的人,可惜早早去世了,她的名讳在宫中不能提,你们也别问了,早点回房歇着吧。”
沈栖寒却忽然想到一个人,娘亲的妹妹萧风芷,娘亲和爹爹经常告诉她姨母小时候的故事,还说她们长得很相像,虽然他们总说姨母是因病去世,但那眼里的怀念与惆怅却总带着几分恨意。
沈栖寒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问出了口,“嬷嬷,您的那位故人可是姓萧?”
秦嬷嬷猛地抬头,身形微微颤抖,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置信,激动里夹杂着一丝崩溃。
她小心翼翼地轻声细语问道,仿佛声音大了点,沈栖寒就会被吹走一样,“姑娘,你怎么知道?你是谁呀?”
沈栖寒却红了眼眶低下了头,“我是沈承德的小女儿,沈栖寒,您说的故人如果是姓萧,那应该是我的姨母,我是她的外甥女,我娘也说过,我和她的妹妹长得很像。”
却没曾想,秦嬷嬷更激动了,她浑身颤抖的厉害,仿佛站不住似的,又哭又笑,很快红了眼眶,她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颤抖着嗓音说道,“萧山岚,原来你是萧山岚的孩子,孩子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秦嬷嬷一把抱住了沈栖寒,不停地说着没事,也不知道安慰的是她自己还是沈栖寒。
......
此时此刻,距离三月的殿试放榜已过去四个月,当年那个对着囚车久跪不起的还未及冠的少年因着天资卓荦、才学冠时,被圣上钦点探花及第,同时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
谢辞刚下早朝,但他没有回翰林院。他穿着簇新的七品朝服沿着宫道往西走,穿过两道宫门,在一道灰旧的宫墙外停了下来。
墙的那头,是掖庭,也有沈栖寒。
六岁的沈栖寒救下了与野狗抢食的九岁小乞丐谢辞,从那天看到她展开笑颜朝他伸出手时,谢辞就决定要一辈子保护这个救他于水火,将他从深渊捞出的小女孩......
他原想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等考上了功名就申请去北境任职,一辈子能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守着她就万幸了,可谢辞没曾想过沈氏一族的覆灭来的这样快,快到他还未能准备好就看到了囚车里满脸满身都是血痂的沈栖寒。
那应该是她父亲或者是她兄长的,经过长途跋涉已经变成黑褐色,像一大片的锈迹,与沈栖寒梦里溅在脸上的那股热血,完全不一样。
但总归她还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就有希望。
但这痛也彻底记在了谢辞心里,自己的,她的,一笔一笔总要笑着找人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