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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掖庭霜冷 第一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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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满地都是血,青石板路已经变得粘稠泥泞,惨叫声、砍刀入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的人头落地,散落在府里的每个角落,有些甚至滚到了沈栖寒的面前,爹爹的,兄长的,还有管家、嬷嬷、甚至未满十岁的小丫鬟,每双未能合上的眼睛均都充满着迷茫和震惊。
“爹…爹…娘!”
沈栖寒双手猛地从一抓,从梦中惊醒,她冷汗淋漓地望着头顶破旧不堪的房梁,深吸一口气,起身叠好被褥,向外走去,旁边的宫女因为她的动静嘟囔了一句,又很快翻身睡去。
外面一片漆黑,应该四更天左右,还未到寅时。
沈栖寒早已习惯这个时间起来,去井边打个水,梳洗一番,坐着冷静一下就可以前去浣衣局干活了。
沈栖寒想起刚才那个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总归还能梦见就好,起码不会忘记他们的模样。刚来掖庭的那一年整宿整宿的做噩梦,每夜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一片弥漫的血色。那时年纪也小,还不到十四,一做噩梦就大喊大叫,吵得下房十多个宫女睡不着觉,整个下房怨声载道,她也因此受了不少欺负,要么夜间不让她睡觉,要么白日里作弄她,一年半过去,沈栖寒瘦成了皮包骨,风吹大点就得倒下。
后来随着时间过去,那片血色也慢慢淡化,她也清晰地可以分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只是环境将她磨了太久,很多人的脸也记不清了。
她和娘亲还有姐姐被囚车押走的时候,大火连天烧了府邸极久,离得老远还能看到滚滚黑烟上升,那块“镇北府”的牌匾砸在地上,人来人往,也被踩碎了。
只是可怜,那么大一把火烧下去什么都不剩下,一百多人尸骨无存,当然也包括父亲和兄长。
沈栖寒还是不信,父兄会通敌,那可是整个玄冥道最恨的胡虏,也是父亲和兄长一步一步打下的北境,从靖边到凌川再到镇朔,整整三十年,大晏与北方胡虏打了三十年,才换来了如今的和平,换来了胡虏的不敢再犯,父兄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通敌!
沈栖寒兄长沈殊砚如果还活着,也该娶妻生子了。从十二岁开始他就跟着父亲沈承德打仗,基本不着家,原本沈栖寒娘亲萧山岚也在,一家三口守着边关靖边城,虽然风沙弥漫,天寒地苦,但总归一家人一起也算温馨。后来姐姐沈栖月出生,父子俩就叫萧山岚回了镇朔的北境大都护府,也就是镇北府。又过了三年,沈栖寒出生了,因着当今陛下的雷霆手段,也因着北境军官将士们的勇猛打法,北境终于平和了一些,父兄也会每隔几月,就从靖边回到镇朔的镇北府中小住一段时间,沈栖寒八岁后,北方胡虏彻底不敢再犯,向大晏朝赔了黄金万万两,外加一条两千里的边境线的互市掌管权,并承诺永不再犯,父兄才算真正回到了镇北府,一家五口过上了平稳幸福的生活。
五年,才五年!兄长刚办完弱冠礼,刚与天阙城工部侍郎楚文家嫡女楚清玄定完亲,父亲结束三十年的征战,身体也才稍微休养好一些,他们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通敌!
沈栖寒不信!可是,一封与北方胡虏可汗往来的信件印着父亲沈承德的私印,镇北府的后院地窖里藏着上百副精良甲胄和兵器,都是皇帝昭告给天下,北境大都护府大都护沈承德意图谋反的证据,不信,也得信。
当日血流成河,父兄及镇北府上百人全被杀,沈栖寒、沈栖月、萧山岚却被囚车一路从镇朔押到了天阙,囚车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刚出北境的时候百姓夹道告别,沈栖寒母女三人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庞,都是曾经受过他们帮助的人。
父亲总说此生杀孽太重,请求夫人多多济困扶贫,特别是边境阵亡将士的家属,更要重点照顾,从玄冥道到烟雨道再到天子所在天阙城的天枢道,布满了善慈堂和药济堂,专门收留救助孤儿,无家可归的女子,无药可医的病人。
北境内百姓很多都在默默抹眼泪,但是到了天阙又是一番景象,百姓是非不分,早已忘记了大都护夫人的善举,咒骂着她们,甚至还朝她们砸了很多秽物,沈栖寒和沈栖月哭着倒在母亲怀里,萧夫人用瘦弱的身躯保护着她们,没掉一滴泪,又或者,太痛了,已经哭不出来了。
其实也看到一些熟悉面孔,他们拦着激愤的百姓,但终归力量太小,也就不了了之,其中有个少年红着眼眶看向他们,跟着囚车一路小跑,却被押差粗鲁拦下,他只能跪地不起。风太大,人太多,沈栖寒也没看清具体面容,只看到那红肿悲痛的双眼,应该是善慈堂的孤儿吧。
囚车到了一栋华丽精美的阁楼停下,将她们三个粗鲁地拽下,推搡着进入阁楼,萧山岚将自己随身三十多年的仅剩的最后一块和田玉交给了押差,笑着跪下,“官爷,官爷,求求你,行行好,栖寒太小了,她才十三岁,还未及笈,不适合来这,你给她送到掖庭,送到掖庭吧,求求你,求求你。”
沈栖月也跟着跪下磕头,“求求官爷,我妹妹太小了,她什么都不懂。”
沈栖寒觉得好像不对,大喊着,“娘亲,姐姐,我不要离开你们,娘亲!”
但终究是被拆散了。
押差看了看沈栖月,又看了看手中价值连城的和田玉,粗鲁低将沈栖寒拽回囚车,押走了。沈栖寒哭着喊着,却只看到姐姐悲痛的目光,听到到娘亲嘶哑着喉咙大喊着让她活下去。
……
五更了,沈栖寒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向浣衣局。
如今是永安十八年五月,仲夏,天阙的空气已经有些闷热了,但是井水依旧冰凉刺骨,距离永安十六年十二月进入掖庭,整整过了一年半。
盆里是浣衣局今天新分下来的衣裳,今天洗的是芸嫔的衣裳。芸嫔是个好人,据说她以前也是宫女,因得陛下垂青成为了才人,后续又成为了芸嫔,所以她最懂得宫女的苦楚。
浣衣局的宫女也分等级,刚来到这的只配洗后宫里头太监宫女的衣裳,那都是粗面料,洗两三下手也就肿了,烂了,血丝混着冷水,再加上草木灰的刺激,手上的裂口也就变得越来越大,也得亏衣服多是深颜色,沾点血迹也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了,除却一些喜欢用鼻子看人的带有官品的太监和宫女,会出来责罚一下洗衣的宫女,其余的人也都是装作没看到,下人何苦为难下人呢。
沈栖寒刚来到这只给洗这些人的衣裳,也只允许用草木灰,洗完这么多人的也早就过了饭点,只能吃些没米的粥了,连粗粮馒头都赶不上,就这样洗了一年多,突然从今年三月开始,日子好过些了。浣衣局下发的衣裳都是嫔妃日常穿的,衣料软软糯糯,也体面干净,不怎么脏,用皂角洗一洗就干净了,不会像草木灰那样蜇的手生疼。
而且衣裳的量也少,起码能早点吃饭,有时还能吃到一些主子剩下的荤腥。
沈栖寒没有认为这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看她脾气好不生事干活还麻利,从而给她的福利,至少她认为她没有这么大脸面,毕竟罪臣之女的身份带给她太多痛苦,尤其还是通敌叛国的罪臣,更加让人痛恨了。
按照往常来说,这些嫔妃衣服都是每天浣衣局宫女争着抢的,可能还要给姑姑点好处才能拿到,太监和宫女的虽说糙点但大概率是不会出事,但要是分到皇后和贵妃的衣裳,那才真是要命,跟她同住一间下方的有两个小宫女,因为跟她同一时间来到掖庭,所以相互熟悉一些。刚开始,还不懂得保养手指,每到秋冬冻得红肿皴裂,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将血迹沾染到了皇后娘娘的衣裳上,被杖毙,另一个更惨,只是因为把韦贵妃的衣裳划出一条痕迹,就被凌迟。
那两个姑娘给沈栖寒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从那以后,不管洗到多晚,她都会认真给手部做保养,以便分到浣洗这两位贵人的衣裳时,不至于失了命。
因此嫔妃的衣裳,特别是芸嫔的,都是被争抢着的,可是沈栖寒没钱,更不会把钱花到这里,虽然看不到头,但万一哪天能出宫看看娘亲和姐姐,总需要用到银子,或者干脆再做个春秋大梦,万一她攒到了银子能将娘亲和姐姐……
难不成是外祖母或者是陆橒私下帮助?
沈栖寒小的时候,时常跟着娘亲和姐姐前往烟雨道姑苏城中的外祖家探亲,说是探亲,也就是与老人说说话,不至于让他们太过寂寞。娘亲原本有个妹妹做了皇妃,但因为身体不好早早香消玉殒了,所以娘亲主要是想多陪伴,避免两位老人因为思念小女儿生了病,另外也要帮忙打理一下姑苏的家产。外祖父是世袭江南织造没有实权,只有钱财,这也是沈家善慈堂和药剂堂能遍布天下的缘故。
外祖家要是想救出她和她的娘亲姐姐,不太可能,但让日子过好点还是有可能的。但是沈栖寒倒是希望两位老人还未听说沈家的惨案,不然日子过的也太苦了些。
那,是陆橒吗?陆家二公子,陆橒,礼部尚书的嫡次子。
因沈家两堂遍布天阙,娘亲便每年都带栖月栖寒来天阙巡视,一来二去,沈家夫人萧山岚也就与京城的夫人们熟识了。贵人们为了博个好名声,都让家里夫人跟着萧夫人一起做善事。
栖月栖寒两姐妹也与贵人们的公子小姐渐渐熟悉,这些公子小姐关系最好的便属沈栖寒和陆橒。礼部尚书二公子陆橒比沈栖寒大三岁,表面看着温润如玉贵公子,实则顽皮跳脱,少年心性,最喜欢逗弄栖寒,但栖寒偏偏喜欢跟在他后面,于是两家就定了娃娃亲,只等栖寒及笈后,陆家就来求亲。
只可惜物是人非,娃娃亲也就算不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