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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芸嫔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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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秦嬷嬷就时常帮助沈栖寒完成一些纺织工作,她是宫里的老人,自永安皇帝继位后就呆在宫里,后来因主子犯事来到掖庭,但人手脚麻利,懂得也多,帮了不少掖庭的小宫女们,就连掖庭的管事姑姑也曾受过她的照拂,因此秦嬷嬷确实比起一般纺织宫女要轻松一些,也有着自己居住的耳房,虽小,但比起大通铺要好得多。
秦嬷嬷一直知道有个罪臣之女来到了掖庭,但她从不在意,也没去了解是哪位罪臣。掖庭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人,谁进来了又出去了,都跟她无关,可是当她知道那是萧风芷的外甥女时,那就又不一样了。
永平十八年,八月上旬,沈栖寒进入掖庭一年零九个月。
秦嬷嬷出了一趟掖庭,直到傍晚才回来。她悄悄将沈栖寒叫到自己耳房中。
“秦嬷嬷,出什么大事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严肃的样子。”沈栖寒问道。
秦嬷嬷也没开口,就那样看着他,摸着她的头发,摸着她的脸。
沈栖寒却总觉得秦嬷嬷是在透过她看她的姨母,萧风芷。
过了好一会儿,秦嬷嬷才慢慢地问道,“栖寒,你想离开掖庭吗?”
沈栖寒敛了敛眉,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恐怕是秦嬷嬷出掖庭找了哪位后宫的嫔妃,想把她提过去,不管怎么说,嫔妃宫里总比掖庭好很多。
沈栖寒很轻地笑了下,“秦嬷嬷,我懂您的意思,可是我不愿意,从掖庭到后宫无非是换个环境,却同样做着伺候主子的事情,谁又比谁高一级呢,不过是奴才们自己的自娱自乐罢了。”沈栖寒摇了摇头,“谢谢嬷嬷的好意,也谢谢您的费心照顾,可是我不愿做奴才,我想做女官,我要往上爬,我才能为父亲翻案。母亲送出了陪伴自己四十多年的玉,将我送进掖庭这个地方,再苦,也是一条活路。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有尊严的活着,可是我忍不了,也受不住。我的父兄当着我的面被砍头,我的娘亲和姐姐当着我的面被送进教坊司,我......我......”
秦嬷嬷又抱住了沈栖寒,“好孩子,不说了,不说了啊,嬷嬷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个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这么多,嬷嬷都知道的。”
秦嬷嬷拍打着沈栖寒的后背,沈栖寒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外祖母的怀里,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很美好。
“嬷嬷,给我讲讲风芷姨母的故事吧。”
......
第二日,云浮宫中。
“栖寒不愿意吗,也是,我早该想到,小姐这么坚韧好强的人,她的女儿又会差到哪里去呢,何况还是在山岚小姐身边长大了,栖寒有个美好幸福的童年”
“芸嫔娘娘,您也别太忧心了,栖寒姑娘有着这种想法,反而是好事,要说沈承德谋反,那绝对不可能,更何况山岚小姐陪着他,他怎么会谋反呢,他就算想谋反也要经过山岚小姐的同意。”
“嬷嬷,慎言。”但是芸嫔自己也笑了起来,“嬷嬷说的对,那孩子,从血泊里站起来时,一定就没打算再跪下去,既然如此,我们一定要帮她,我这边会多留意着六尚局的动静,掖庭那边就靠您了,这些私蓄,您都拿去。”
“娘娘,这怎么行,老奴这里也有一点体己,您在这后宫中,打点必不可少,更要多多在意啊。”
“嬷嬷,别叫我娘娘了,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我这条命啊是风芷小姐给的,您们的大恩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既然现在小姐的女儿落了难,我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会好生照顾她。”芸嫔面露悲色,“我在这后宫里,实在是有心无力,若是被皇后和贵妃注意到,更是对栖寒不利,嬷嬷,栖寒她就只有您了。”
秦嬷嬷没有再说些什么,她抹了一把泪,带着一些书籍,一盒私蓄沉默的离开了云浮宫。
芸嫔夜间睡不着,坐在寝宫窗边望着月亮,她想起了十八年前她刚做宫女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韦嫔宫里做洒扫宫女。韦贵妃,那时候还不是贵妃,是韦嫔。
人人都说韦嫔心狠手辣,性格睚眦必报,叫她一定要小心。她虽然一直谨慎,但也出了差错。
韦嫔她养的那只狮子狗死了。
叫紫芸的小宫女,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韦嫔非说是她把狗咒死的。
“娘娘,奴婢没有——”话没说完,韦嫔身边嬷嬷的巴掌已经扇过来。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跪在地上,不敢躲,血从嘴角流下来。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眼前一阵发黑。
“娘娘,再打就死了。”有人小声说。
“死就死了,”韦嫔笑了一声,“一个贱婢而已。”
紫芸闭上眼睛。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床边坐着一个女子,正拿着帕子给她擦脸。
那女子长相倾国倾城,紫芸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发出呢喃,“是仙子吗,我是在天上吗?”
“别动,”那女人按住她,轻笑一声,“你伤得重,秦嬷嬷去请太医了。”
直到紫芸伤养好了,韦嫔那边都没来找麻烦。
后来芸嫔才知道,萧风芷,萧嫔让人给韦嫔送了一盒珠钗——那是她进宫时母亲给的嫁妆,她一直舍不得戴。
韦嫔宫里的人也来传话,说“妹妹客气了,一个贱婢而已,妹妹喜欢就留着吧”。
紫芸听完,哭了很久。从那天起,她就发誓:这条命是萧风芷的。
可惜美人易逝,汀兰宫的好日子也只过了两年。
因为皇帝的偏爱,萧嫔成为了很多娘娘的眼中钉,在封贵妃的前夜,被皇帝赐自尽了。贵妃的名号,自然也落到了韦嫔头上。
从那以后萧风芷这三个字,就从后宫里消失了。
芸嫔用手拂去眼中的泪滴,拿上下午小厨房里准备好的吃食,她早已打听好了今日皇帝在寝宫处理政事,不召幸。
“来人,摆驾福宁宫西暖阁。”
......
沈栖寒看到书的时候就想起了她的小时候,爹爹总说沈家都是粗人,萧夫人也只会做生意,所以她和姐姐栖月一定要多读书,不能让沈家被天阙城的文臣们看不起。
她想起每次夫子来教书,她的目光总是不在书上,明明跑神了还总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是给睡着的夫子画胡子,就是在自己的字帖上画王八,还总爱作弄夫子,每次气的萧夫人头顶冒烟,但偏偏又舍不得打,找了沈大人来看,那就更舍不得了,反而还要带着女儿遛马看花。
要是姐姐在这就好了,姐姐性子沉静,爱读书,也看得进去,甚至可以说是书痴,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来到掖庭呢!
沈栖寒时常悔恨为什么自己不能早些懂事,早点懂得娘亲和姐姐在囚车里未竟的话语,或许现在的日子会更有盼头。
但太晚了,娘亲和姐姐毅然选择了教坊司,她们把走出去的希望留给了她,却把自己的一生锁在了贱籍之下。
此时此刻,娘亲和姐姐又在做些什么呢,是否和她看着同一个月亮呢。
从这天起,沈栖寒再也不是小时候的沈栖寒,她清楚的知道悔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唯有向上爬才能不愧对母亲的心血。
她如饥似渴的读着每一本书,《九章算术》被翻得边角卷起,《唐律疏议》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史记》里夹着厚厚的心得,《汉书》,《翰林志》,《大晏通典》,《大晏历代奏议选》......白天边纺织边背书,夜间就着月光读,从早到晚,从秋到冬再到夏。
青禾时常在起夜时,发现她还举着油灯坐在窗边翻身,但青禾明白她是劝不动的,只能默叹口气,为她倒杯冷茶,直到青禾睡进被窝,沈栖寒都未曾发现青禾起来过。
秦嬷嬷也给不了其余的支持,只能暗地里多为她添些灯油,多从芸嫔那里带些补品给她。
直到纺织局的掌事姑姑也看不下去了,在芸嫔和秦嬷嬷的打点下,她减轻了沈栖寒的劳作。她甚至给沈栖寒匀出一间耳房,让她不至于夜间只用豆大点的油灯,心疼她年纪轻轻,若把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办。
沈栖寒私下找到纺织局的掌事,向她行礼,表明她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也很知足,白日劳作,夜间看书,很是怡然自得。
可是姑姑拒绝了,她笑着说道,“纺织局宫女众多,少织几件,也不碍事。倒是栖寒姑娘要多多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因读书害了病,让贵人挂念,那我们这些人反而倒做的不对了。”
沈栖寒是真的疑惑了,“敢问姑姑可否告知贵人是谁,栖寒在这后宫并无熟悉之人。”
这倒让掌事姑姑犯了难,她低声说道:“栖寒姑娘,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掖庭令那边受到的嘱托不止一份,后宫有,外朝也有,据说前朝那个还是如今天子门下的红人。”说着也向沈栖寒行了个礼,“若是姑娘以后出人头地,还请不要忘记我们这小小纺织局。”
沈栖寒将姑姑扶起,虽然有万千疑问,但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