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天》栾知沅

4、第 4 章 自那杯杨枝

　　自那杯杨枝甘露之后，我和叶向秋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平衡。

　　不亲近，不疏离，不主动，不回避。
　　同班，前后桌，都是老师口中重点关注的尖子生，家境相当，性格都偏安静，连走路的步调，都慢慢变得有些相似。

　　我依旧很少在人前多话，依旧是那副冷淡不易接近的模样。只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注意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完完全全系在了前桌那个人身上。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哪怕只是轻轻翻一页书，笔尖停顿一秒，都能轻易扯动我的神经。

　　我开始比以前更早到教室。
　　不为学习，不为安静，只为能在她到来之前，把桌角悄悄收拾干净，把她可能会用到的橡皮、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也为了能第一时间看见她走进教室的样子。

　　她通常来得不早不晚，踩着预备铃前几分钟进门。
　　白衬衫，浅色系的裙子或裤子，头发乖乖贴在耳后，背着不大的双肩包，步履轻缓，神情从容。
　　像一阵安静的秋风，不喧哗，却自带凉意与温柔。

　　每次她经过我座位旁，我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淡淡的干净气息掠过鼻尖，比任何东西都更能让我浮躁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这天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难度不小，班里一片哀号。
　　我扫了一眼卷面，大部分题目都不算棘手，提笔便开始写，思路顺畅。

　　写着写着，我察觉到前桌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叶向秋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脊背挺得依旧笔直，却能从那细微的僵硬里，看出一丝无措与纠结。

　　我目光下移，落在她面前摊开的卷子上。
　　最后两道大题，空白一片，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凌乱的公式，又被轻轻划掉。

　　以她的成绩，不是不会，大概是卡在了某一步，思路暂时没转过来。

　　我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
　　——去帮她。
　　另一个声音却在克制：
　　——别太明显，别让她察觉，别吓到她。

　　我挣扎了半分钟。
　　最终，理智败给了那点压不住的在意。

　　我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淡、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这题。”

　　她身子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

　　视线相撞。
　　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睫毛轻轻颤了颤。

　　“怎么了？”

　　声音轻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强迫自己镇定，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语气淡淡：
　　“最后两道大题，卡在哪一步？”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开口问这个。
　　我们之前除了早餐和杨枝甘露那两句谢谢，几乎没有正式说过话。

　　她迟疑了几秒，轻轻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微微蜷缩，有点紧张。

　　“这两步……总是算不对。”

　　我俯身，靠近了一些。
　　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目光落在她写的步骤上。
　　字迹清秀工整，思路清晰，只是中间一个小转换绕错了方向，不算大问题，却足以让整道题卡住。

　　“这里。”我笔尖轻点在她出错的位置，“换个公式，从这边切入。”

　　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提笔给她演示。
　　指尖却在这时，轻轻碰到了她的手。

　　一触即分。

　　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麻意一路直达心底。

　　我动作猛地一顿。
　　她也明显僵了一下，脸颊飞快掠过一层极淡的薄红，迅速收回手，指尖轻轻蜷起，耳根悄悄泛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教室里其他人的翻书声、写字声。

　　我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收回手，重新握笔，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一点。

　　“我写一遍，你照着看。”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认真看着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

　　我尽量让字迹工整清晰，步骤一步一步写得明白，每一步都留出足够她反应的时间。
　　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笔尖上，温热，安静，专注。

　　那一刻，全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她，两张卷子，一支笔，一段极近的距离。

　　我写完，把草稿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看懂了吗？”

　　她低头看了几秒，恍然大悟般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像雨后忽然透出的阳光。

　　“看懂了，谢谢你。”

　　“不用。”我尽量让语气平淡，收回目光，坐直身子，“不会的，再问。”

　　“好。”

　　她转回身子，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提笔开始修改。

　　我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晃动的笔尖，看着她轻松顺畅地写下一行行步骤，心脏一直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给她讲题，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她依赖，是这种感觉。
　　原来，只是靠近一点点，只是指尖轻轻一碰，就能让我整个世界都乱了步调。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刚才碰到她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细腻，柔软，轻微得让人不敢用力。

　　我忽然很想抽烟。
　　不是因为烦躁，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心动，太过不知所措。

　　可我想起那天天台，她轻轻说的那句：
　　“下次别在学校抽烟了。”

　　我把手缓缓放下，压下所有躁动。

　　为了她，我可以忍。
　　为了她，我可以把所有桀骜与野性，都收起来。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我心底，那根名为叶向秋的弦。

　　前后桌，一张课桌的距离。
　　不远，却也，不近。

　　我望着她的背影，在心底轻轻默念。
　　叶向秋。

　　你不知道。
　　你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我前面，
　　就已经，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