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天》栾知沅

2、第 2 章 我几乎是睁

　　我几乎是睁着眼度过了一整夜。

　　长到这么大，我很少有什么事能放在心上辗转反侧。家庭和睦，家境不差，成绩稳在前列，就算偶尔抽烟喝酒，也都藏得滴水不漏，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可那天天台撞见的眼神，一闭眼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叶向秋。

　　她没有惊慌，没有厌恶，没有像别的女生那样露出一副“我抓到你把柄”的神情，更没有当场发作，闹得人尽皆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看穿了我刻意藏在乖顺外表下的那点叛逆，却又选择了不动声色。

　　最后那轻轻一点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心慌。

　　我不怕老师批评，不怕记过，不怕家里人说教。我怕的是，在她眼里，我变成一个品行不端、轻浮浪荡的人。

　　这种莫名的在意，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比平时提前近一个小时出了门。车子开到平时从不会停留的早餐店门口，我让司机停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氤氲，弥漫着豆浆和面包的香气。我站在柜台前，视线快速扫过菜单，鬼使神差地，选了最温和、最不突兀的那几样——温热的豆浆、刚烤好的全麦吐司、一小份不腻的蒸饺。

　　全部是按照她给人的感觉选的。

　　干净，清淡，妥帖。

　　我拎着纸袋走进教室时，里面还只有零星几个人。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前桌，桌面上干干净净，能看见浅浅的木纹。

　　我站在自己座位旁，犹豫了几秒。

　　直接递给她？太刻意，像是在刻意讨好。

　　放在桌肚里？又怕她看不见，或者被别人误拿。

　　最后，我轻轻将纸袋放在她桌角最显眼、却又不挡写字的位置，没有留字条，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是我送的痕迹。放完之后，我迅速退回自己的座位，假装低头翻书，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我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过去。

　　叶向秋走了进来，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浅色系的双肩包，头发柔顺地贴在脸颊旁。她像往常一样安静，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目光先落在桌角那个陌生的纸袋上。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纸袋，又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扫过身后的我。

　　我立刻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连指尖都绷得发紧。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很轻，很浅，却烫得我耳后微微发热。

　　她没有立刻拿起纸袋。

　　而是先放下书包，整理好桌面，把课本一一摆整齐，才伸手轻轻拿起那个早餐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打开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

　　然后，她微微转过身，半侧着身子，看向我。

　　我被迫抬起头，第一次和她正式对视。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秋天清晨的露水，没有杂质，也没有攻击性。

　　“是你放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我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昨天……谢谢你。”

　　我没有明说谢什么，但我们都知道，指的是天台那件事。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用。”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下次别在学校抽烟了。”

　　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一句平淡的提醒。

　　我心口一软，几乎是立刻点头：“知道了。”

　　她转回身子，坐正，轻轻打开早餐袋，开始安静地吃早餐。

　　我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垂着的后脑勺，发丝柔软，肩线干净。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让我躁动一整晚的，从来不是怕被老师发现。

　　而是这个坐在我前桌、安静得像一片秋葉的女生，她轻轻一眼，就能让我所有的伪装，全线崩塌。

　　我还不知道，这一眼，会让我记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