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天》栾知沅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进三楼靠窗的教室，卷起讲台上几张散落的试卷边角。我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开始泛黄的香樟树上。
　　开学分班，我依旧被扔在成绩最好的那一列。对我来说，在哪都一样——安静，少话，不主动招惹谁，也不轻易让人靠近。老师眼里的省心尖子生，同学眼里的冷淡学霸。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些深夜里压不住的烦躁，会靠一支烟、一点酒压下去。清醒、克制、乖顺，全是给别人看的。
　　直到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叶向秋，以后和大家一起学习。”
　　我抬眼。
　　她站在讲台中央，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温顺地别在耳后，身形清瘦，整个人干净得像刚被秋雨洗过。没有局促，也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轻轻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前方那个空位置上。
　　“就先坐那里吧。”老师指了指我正前方的座位。
　　她点了下头，抱着一摞新书，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经过我桌旁时，有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飘过来，混着一点纸张的油墨香。
　　下一秒，她在我前桌坐下。
　　课桌轻轻晃了一下。
　　我垂眸，看见她放在桌沿的手指，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前后桌。
　　我在后，她在前。
　　我原本没太在意。班里好看的女生不是没有，成绩好的也一抓一大把。可叶向秋不一样，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片轻轻落在桌面上的秋叶，不闹，不抢，不引人注目，却让人没法彻底忽略。
　　几节课下来，我大概摸出了她的习惯。
　　上课坐得很直，听课很认真，笔记写得工整漂亮，步骤比老师板书还清晰。成绩应该不差，从她做题时的停顿与思考就能看出来——是和我同一层次的人。
　　偶尔，她会微微偏头，和旁边的同学小声问一句题目，声音轻软，不带一点娇气。
　　家境应该也不错，从她身上的衣服、鞋子、用的笔和笔记本，都能看出来，不是刻意炫耀，是那种从小被养得很好、自然而然的干净与体面。家庭大概也是和睦的，不然养不出这样温和又沉稳的性子。
　　我和她，前桌后桌，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对视。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三三两两离开，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一点点淡下去。
　　我收拾好东西，没有马上走。
　　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我才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盒烟，揣进兜里，从后门绕上楼顶天台。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发泄口。
　　风很大，能吹走一身闷燥。我靠在栏杆上，点烟，火光在指尖明灭。烟雾被风扯散，飘向远处的教学楼顶。
　　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脚步声。
　　很熟悉的步调。
　　我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是瞬间，我掐灭了烟，转过身。
　　夕阳斜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向秋站在天台入口，微微抬着眼，安静地看着我。
　　没有惊讶，没有皱眉，没有鄙夷，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捏着的烟蒂，看着我来不及收起的慌乱。
　　我生平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种狼狈。
　　喉结动了动，我放低声音，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妥协。
　　“别告诉老师，行吗？”
　　风掠过天台，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几秒之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没有多一句废话。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口。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那天傍晚，我比平时晚了很久才回家。
　　满脑子，都是前桌那个女生，安静的眼睛。
　　以及，她替我守住的，第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