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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四章 移树 她说,明天 ...


  •   移树那天定在十一月第二个周六。沈既白提前一周就开始看天气预报。不是随便看一眼——她设了一个专门的提醒,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开气象APP,把未来十五天的降水概率、风力、湿度逐一看过,记录下来,然后在下一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姜屿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那排未来天气的图标,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天旁边都被标注了一个很小的数字。她数了数,七天,每天都有标注。有些是降水概率,有些是风速,有些是最低气温。

      “沈既白。”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天气的?”

      “上周三。”

      “上周三你就在准备移树了?”

      “嗯。看天气预报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看土。第三步是确认移树公司的车能不能进院门。”

      “车?”

      “移树需要卡车。树带土球,很重。普通的车装不下。”沈既白的声音很平,“我联系了一家专做园林移栽的公司。他们有设备。周四来看了现场,说院门够宽。”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划了一下。她是在看下周的天气。再看一遍。像在确认一件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沈既白。”

      “嗯。”

      “你以前做案子,也会这样?”

      “哪样?”

      “反复看同一个信息。”

      “会。关键证据要看三遍以上。确认没有遗漏。”

      “树是关键证据?”

      沈既白抬起头看着她。“树移不好会死。比案子严重。”

      姜屿没有接话。她走到沈既白身后,从她肩膀上方看下去。屏幕上是一张七天天气趋势图。周六的图标上是一个太阳加一朵云,下面写着“多云转晴,降水概率10%”。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很小的勾。勾是沈既白画的。她在确认那天不会下雨。

      周六早上,移树的车八点到了。是一辆带吊臂的小型卡车,后面拖着一个平板。两个工人穿着工装,戴着劳保手套,下车之后先看了看院门和院墙之间的距离,然后用卷尺量了量门框的宽度。沈既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确认着每一项。她记了院门的宽度、卡车停放的位置、吊臂的作业半径。工人量完之后,她又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两行字。

      姜屿站在院子里,看着早早、慢慢和樱。三棵树在旧院子里站了三年。早早的树冠已经比院墙高了,枝条向两侧伸开,叶子深绿,花苞还挂着一些残存的浅黄色花瓣,是前几天开谢的。慢慢比早早矮一些,枝条细一些,但树形已经长开了,不再是最初那棵细得像筷子的树苗。樱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枝头顶着明年春天要开的花芽,小小的,裹在鳞片里。三棵树站在石板地上,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三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姜屿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然后她又拍了一张。第三张的时候,沈既白走到她旁边。

      “在拍?”

      “嗯。留念。”

      “搬过去还能拍。”

      “不一样。在这里是最后一拍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三棵树,看了一会儿。“从今天开始,它们要在新地方站了。”

      “嗯。”

      “它们会习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根还在。土换了,但根没有断。只要根不断,树就能活。”

      移树先从慢慢开始。工人用草绳把树冠拢紧,减少枝条在吊装过程中的晃动。然后沿着树根外围挖出一个完整的土球——沈既白提前一周就把树根周围浇透了水,让土球更容易成型。土球挖出来之后,用草绳和麻布裹好,吊臂慢慢把它吊起来,放到平板车上。慢慢在空中的时候,枝条微微颤着,叶子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停了。它被放在车上,根部裹着厚厚的草绳,像一个被捆好行李的人,准备去一个新的地方。

      早早比慢慢大,土球也大,吊装用了更长的时间。沈既白站在旁边,看着吊臂把早早从土里提起来。它的根从土球边缘探出来几根须,细细的,白色的,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被草绳裹住了。姜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举着相机拍了一张早早离开地面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早早的树根悬在半空中,枝条朝四面八方伸开,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正在被从地面拔起。但它的根被草绳裹得很好,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最后是樱。樱最小,移起来最快。工人把它的土球挖出来,用草绳裹好,放在车尾。三棵树都上了车。旧院子空了。石板地上留了三个深色的圆坑,坑周围的土翻起来,颜色比旁边的深。坑底还有几根没挖走的细根,断在土里。沈既白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把那些断根挖出来。她只是站起来,对工人说:“走吧。”

      新院子里,沈既白提前挖好了三个坑。位置是昨天定好的。早早种在院子东侧,和玉兰隔着一段距离,不挡它的光。慢慢种在早早旁边,错开一个身位,树冠不会完全重叠。樱种在玉兰和早早之间,靠近院墙。三棵树的土球被吊臂分别放进对应的坑里。沈既白扶着早早的树干,工人填土。填到一半,她蹲下来用手把土压实,再继续填。和种树的时候一样,每一层都踩实,不留空隙。早早比玉兰好种——它的土球已经带着原来的泥土,根是活的,只要填好土浇透水,它就能接着长。但沈既白还是填得很慢。像在给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重新做一遍,确认每一寸土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早早填完,填慢慢。慢慢填完,填樱。三棵树在新院子里站好了。玉兰在最南边,早早和慢慢并排站在东侧,樱靠在西边的院墙下。四棵树。两棵桂花,一棵樱花,一棵玉兰。四棵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向不同的方向,落在新铺的石板地上,像四个人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脚底下的根在同一条土层里。

      姜屿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看四棵树。“四棵了。”

      “嗯。”

      “够了吗?”

      “你说够了就够了。”

      “那再种一棵紫藤。挂在那面墙上。”她指了指西边的院墙。那面墙是旧砖墙,灰色的,表面有些斑驳,正好可以爬藤。

      “紫藤根浅,不占地。可以种。”沈既白看了看那面墙,“但要搭架子。不然会爬不上去。”

      “那就搭。”

      “明天搭。”

      “好。”

      那天傍晚,程今夏和苏念来了。她们也带了工具——程今夏扛着一根铁管,苏念抱着一卷麻绳。程今夏把铁管立在院墙旁边,比了比高度。“你们要搭紫藤架?”

      “嗯。”

      “我帮你们。我在网上看过教程。”

      “你什么时候看紫藤教程了?”

      “苏念说的。她也要种。所以我们先学。”程今夏把铁管插进土里,用锤子敲实。苏念在旁边把麻绳解开,绕在铁管上,一圈一圈地绑。“绑紧一点。”程今夏说。“已经很紧了。”苏念说。“再紧一点。风吹不会晃。”“好。”苏念又绕了一圈。程今夏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绑绳子的手。没有催,也没有走开。

      姜屿和沈既白站在玉兰旁边看着她们。程今夏绑完一根铁管,又拿了一根,插在墙的另一侧。苏念跟过去,继续绑。两个人一个插管一个绑绳,配合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姜屿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沈既白说:“她们比我们快。”

      “哪里快?”

      “种树。我们种了三年才种了四棵。她们一年就种了樱花。现在还要种紫藤。”

      沈既白看着程今夏和苏念。“她们有模板。”

      “什么模板?”

      “我们。”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她们看着我们种树。学得快。”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程今夏和苏念拍了一张。照片里,程今夏正扶着铁管,苏念正在绑麻绳。两个人站在夕阳里,背后是那面旧砖墙和新搭的紫藤架。架子还是空的,没有藤,没有花。但架子在,墙在。紫藤苗明天去买。种下去之后,明年开始爬。爬两三年才能爬满整面墙。那时候,程今夏和苏念大概也搬进了她们的新家。新家里也有樱花,也有桂花,也有紫藤。隔着一个城市,两座院子里的紫藤会同时开花。一串一串的,垂下来,像把春天挂在了墙上。

      天黑之后,程今夏和苏念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姜屿和沈既白。四棵树在月光下站着。玉兰的枝条上挂着灰色花芽,早早和慢慢还残留着几簇桂花,樱的枝头顶着明年春天的花苞。四棵树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石板地上还有移树时留下的碎土和草绳,没有扫。明天再扫。今天先站着看。

      “沈既白。”

      “嗯。”

      “今天移了三棵树。种了一棵。院子里现在有四棵了。”

      “嗯。”

      “它们会一起长吗?”

      “会。”

      “桂花和樱花和玉兰,花期不一样。但它们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春天看樱和玉兰,秋天看桂花。”

      “嗯。”

      “紫藤明年种。后年爬。大后年开花。”

      “嗯。”

      姜屿靠在沈既白的肩上,看着那四棵树。月光落在玉兰的灰色花芽上,落在早早和慢慢的叶子上,落在樱的枝干上。四棵树站在同一个院子里,根在同一个土层里。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都在长。都在适应这片新的土。根在土下面慢慢伸展,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明年春天,玉兰会先开。白的。开完之后,樱接着开。粉的。秋天早早和慢慢会开。黄的。一年四季,院子里都有东西看。都有东西等。不急。都种下去了。根在。花就会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百零四章 移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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