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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三章 玉兰 她说,这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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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晴,风不大,适合搬东西。程今夏和苏念一大早就来了,程今夏开了一辆小货车,苏念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两盆绿萝。旧公寓的东西不多——三年住下来,添了不少,但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打包起来像在做一件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沈既白负责装箱,姜屿负责标记,程今夏负责搬运,苏念负责在箱子上画小图标,标明里面是什么。画的是简笔画——杯子画一只杯子,书画一本翻开的书,相机画一个小方框加一个圆圈。画到橘子那箱猫粮的时候,她画了一只猫头,旁边加了一小条鱼。
“你画得还挺像。”程今夏把箱子搬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像什么?”
“猫。”
“那是橘子。橘色的。”
“橘子今天没来?”
“在屋里。和奶糖一起。等我们搬完再带它们过去。怕搬家太吵吓到。”
程今夏点了点头,继续搬。沈既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比平时装合同的那个大一些。她没有把它放进箱子里,而是单独放在车后座,系好了安全带。程今夏看到了。“那个是什么?合同?”
“不是。”沈既白没有多解释。她关了车门,转身回屋继续搬。姜屿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奶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她把它放进随身的包里,和那盒便签的盒子放在一起。盒子不重,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这是搬家的所有东西里最沉的一件。
搬家花了三个小时。从旧公寓到新房子,车程二十分钟。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四个人坐在新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是还没拆封的纸箱和散了一地的气泡膜。程今夏靠着墙喘气,苏念坐在她旁边,把被气泡膜缠住的手指一根一根解开。姜屿躺在泡沫垫上,四肢摊开,看着天花板。沈既白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新房子的钥匙——两把,一把给姜屿,一把自己留着。钥匙上各贴了一个小标签,是她手写的,一个写着“姜”,一个写着“沈”。
“累死了。”程今夏说。
“你才搬了三趟。我搬了五趟。”姜屿的声音从泡沫垫上传来。
“我开货车。你只搬小箱子。”
“我搬了那个装书的箱子。比你那个装锅的重。”
“那是苏念搬的。”
苏念抬起头。“不重。里面只有几本画册。”
程今夏转过头看着她。“你搬的是画册。她搬的是法条。能一样吗?”
苏念想了想。“法条重。”
程今夏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比原来大不少。你们打算种什么?”
“玉兰。”姜屿和沈既白同时说。
程今夏看了看她们。“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买之前就商量好了。”姜屿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院子里第一棵树,玉兰。白花的。开在早春。”
“那原来的树呢?早早和慢慢和樱。”
“移过来。”沈既白说,“都移。但玉兰先种。它是第一棵。”
程今夏没有继续问。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个空荡荡的院子。石板铺了一半,另外一半是土,被之前的房东种过一点菜,刚拔干净。院墙不高,墙根有一排矮矮的冬青,叶子深绿,还在长。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阳光能照到院子的每一寸。程今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种树的时候叫我们。我和苏念来帮忙。”
“好。”姜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们的新房子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交房。”
“也带院子?”
“带。没有你们这个大。但够种一棵樱花。苏念说的。”程今夏顿了一下,“她还说要种一棵桂花。和你那棵一样的品种。”
姜屿转过头看着苏念。苏念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是厨房的碗碟。她拆得很慢,每一只碗都拿出来看一眼,确认没有缺角,再放在一边。程今夏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送走程今夏和苏念之后,天已经暗了。新客厅里还堆着十几箱没拆的东西,旧公寓的行李和新的空间还没有磨合好。但姜屿没有再收拾。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空地。沈既白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外套。“穿上。外面凉。”
姜屿接过外套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块空地。沈既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空地。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还没有种下去的树,暂时靠在同一个平面上。“明天去买玉兰。”沈既白说。
“明天花市开门吗?”
“开。”
“那就明天。”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地板上铺了毯子,睡了搬到新家的第一觉。橘子蜷在毯子一角,奶糖缩在橘子旁边。沈既白躺在毯子另一边,姜屿靠在她肩上。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和旧公寓的是一样的颜色。但外面不是旧院子。没有早早、慢慢和樱。树还在旧公寓的院子里,要等移栽过来。明天要去买玉兰。后天移树。大后天浇水。一桩一桩地做。不急。她们有的是时间。姜屿闭上眼睛,听着沈既白的呼吸。沈既白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但很稳。像一棵树在风里摇了一阵之后,终于停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去了花市。这次直接去了苗木区,找玉兰。玉兰树苗比桂花和樱花都贵,老板带她们看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一棵很大的玉兰前面。“这棵三年苗。明年就能开。白花。品种好。但你们得开货车来拉。它比我还高。”
姜屿站在那棵玉兰前面。它确实大。比早早和慢慢刚种下去的时候都大。主干有手臂粗,枝条向上分叉,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枝头顶着几簇毛茸茸的花芽,裹在灰色的鳞片里,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芽。鳞片很硬,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等着。“这棵能种活吗?”
“能。根好。土球大。现在种下去,明年春天就开。”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了看价格。“不便宜。”
“比三棵树加起来都贵。”姜屿说。
沈既白看着她。“你想种吗?”
姜屿看着那棵玉兰。它比早早和慢慢和樱都大。种在院子里会占很多空间。但它开白花。早春开。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像雪落在枝头。她种了三棵树,桂花是黄的,樱花是粉的,还没有一棵白色的。“种。”
沈既白点头,和老板谈好价格,约了第二天送货。付完定金之后,两个人走出花市。姜屿手里攥着老板给的收据,上面手写着品种和价格。她看了一会儿,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片干樱花瓣、那片叶子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但都是轻的。
第二天下午,玉兰送到了。货车停在楼下,两个工人把树从车上搬下来,抬进院子。树比人高,枝条伸展开来,几乎碰到院墙。沈既白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工人把树放到事先挖好的坑旁边。坑是她昨天下午挖的,挖了很久。比之前种任何一棵树都挖得深,挖得宽。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黑褐色的,带着潮气。工人把树放进坑里,扶正。沈既白弯腰检查树根土球的高度,确认和地面齐平,然后开始填土。姜屿蹲在旁边,扶着树干。她的手贴着玉兰的树皮。粗糙,但比桂花树皮暖。可能被太阳晒过。“沈既白。”
“嗯。”
“这棵树比早早和慢慢加起来都大。”
“因为它是第一棵。种在新院子里的第一棵。”沈既白一边填土一边说,“以后还有第二棵。第三棵。但第一棵只能种一次。”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蹲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她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手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也是。她填完最后一铲土,站起来,踩实,拎来水桶,浇透水。水渗进土里,冒起细小的气泡。玉兰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条颤动,几片残留的叶子落下来,飘在刚浇湿的土面上。
“好了。”沈既白把水桶放下。
“还没完。”姜屿从墙角拿了麻绳和竹竿,把玉兰的树干和竹竿绑在一起。她绑得很慢,每一圈都绕得紧,打了一个活结。“这是第一棵。它得站最稳。”
沈既白站在旁边看着她绑。她没有帮忙,只是看着。等姜屿绑完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玉兰前面。它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偏南,阳光最好的一块地方。枝条向上伸展着,顶端的灰色花芽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暖光。明年春天,它会开。开的时候,院子里会有白花。和其他两棵桂花树、一棵樱花树不一样。它是新的。但它是第一棵。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客厅的窗边。院子里那棵玉兰站在暮色里,枝条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早桂花和慢慢和樱还在旧公寓的院子里,过几天移过来。橘子和奶糖在毯子上挤着睡。奶糖已经比橘子小不了多少了,但还是喜欢缩在橘子旁边。沈既白靠在她肩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的手指上还有泥土的痕迹,指缝里的黑色被水冲过,但没完全干净。
“沈既白。”
“嗯。”
“今天种的是玉兰。明天移早早和慢慢和樱。”
“嗯。”
“四棵树了。”
“嗯。”
“以后还会种吗?”
沈既白想了想。“看你。院子还有地方。”
“那再种一棵紫藤。”
“好。”
“挂在墙上。开的时候,一串一串的。”
“好。”
姜屿笑了。她把脸埋在沈既白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泥土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窗外的玉兰在夜风里站着,枝条轻轻摇。它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片土,根还在试探,但已经种下去了。明天早上,它会再浇一次水。后天也会。等它扎稳了,明年春天就会开花。开的时候,会有白花。会有其他树。会有猫在树下打滚。会有两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像以前。像以后。像每一个已经种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