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思过崖上（2） 修文 ...
-
随后，孟浪和张衡陪季歌又闲聊了一阵，担心被山上的守卫发现，便下山了。他二人走后，季歌回到山洞，稀里糊涂地将就了一晚。
次日，还未睁眼便闻到了一阵饭香。季歌坐起，看到洞口的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白净托盘。托盘上搁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两个菜碟，一荤一素，均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端起热粥就是一通狼吞虎咽。味道再熟悉不过了——娘做的。昨晚没有进食，他腹饿难忍，只是片刻便将托盘扫荡一空。
吃完饭，闲坐片刻，实在无聊，索性又去了趟后山。见后山断崖处果然挂了一川瀑布，飞流激湍，水势极大。瀑布下围出了一个小池塘，水质澄澈，锦鲤在里面悠游自在。周围草木郁郁葱葱，空气十分湿润。
从昨夜到今天，季歌还是对掌门人大会上发生的事百思不解，索性靠着大树坐下，打坐冥想。
“昨晚睡得可好？”
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季歌回头，看到纪霜华握着把黑剑走了过来，连忙起身，低着头道：“娘……”声音里充满委屈。
纪霜华过来，睨了他一眼，绷着脸道：“昨晚我已经劝过你父亲了，他没那么生气了，你不用紧张。”
“我本来就没有紧张，是他冤枉我。”
季歌小声嘟囔。
“你呀……”
纪霜华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道：“等你父亲气儿消了，我劝他放你下山。”
“他那个老古董，等气儿消了，还不得三年五载。”
季歌阴阳怪气。
纪霜华心里沉了沉，道：“昨晚你爹爹听说你下山后把佩剑折了，身上又受了伤，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比谁都疼。他希望你在思过崖的这段时日不要荒废了武学，好生修习，精进本事，把衡山剑法练熟了，往后行走江湖，不要再被人欺负了。”
季歌听她话里意思，似乎父亲同意他下山了，心中顿时生出喜悦来，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去玩了？”
纪霜华伸手在他脸上一刮，笑道：“粘点毛就是猴儿，一点都没学了你爹爹的成熟稳重。”将手中的黑剑递了过去，“喏，你爹爹的乌兰，珍藏了几十年都没舍得用，拿着吧。”
季歌看了她一眼，接过乌兰。
乌兰通体乌黑，雕满花纹的剑身盘踞了一条龙，自剑尾延伸至剑柄。龙头昂扬，两只龙眼分别刻于剑柄的两侧，钻以祖母绿和红珊瑚。图样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真是把好剑。”季歌将乌兰握在手里，掂了两掂，沉甸甸的。
纪霜华道：“你这次出去受了不少伤，也吃了不少苦，你爹爹想着一直把你关在山上也不是办法，和我琢磨了一宿，想着等禁闭结束，还是放你下山，多出去走走，增加些历练，以后也能少吃点亏。”
季歌心里高兴，抱着乌兰摩挲了好半晌。中途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娘，药没了。”
纪霜华一听，一张莞尔的笑脸微现紧张。
“几时没的？”
“五六天前。”
纪霜华沉下脸来：“说了多少次了，药每三天都得服一次。你的头疾一直不好，中途擅自停药，万一再犯又该如何？”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来，递给季歌：“以后不够了提前说，不要临了才说，万一出什么事呢。”语含责怪之意。
季歌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纪霜华走后，季歌在瀑布下洗了个冷水澡，休息了一会儿，便手握乌兰，展开了衡山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法。
这套剑法是问心剑派的基础剑招，他十三岁时便已掌握。之所以反复练，是因为对这套剑招比较熟稔，练的时候心情能好些。
从中午到黄昏，待新鲜劲儿过去，枯燥劲儿上来，便开始摸索有些难度的九州剑法，也就是在沐恩谷使出的那一招“一剑光寒”。
这套九州剑法系季怀璋四十岁所创，全套共一十二式，每式有四招变化，难度中等，招式繁多，不好记忆，且动作繁复，容易出错。季歌从十六岁起开始修习，历时四年，却只练到了第五式，屡屡想要突破第六式，却始终没有成功。
明明秘籍中所绘的图案就印在脑海，一出招就错。哪怕勉强比划出了动作，也难得精髓，只是简单、绵软无力地模仿罢了。
他愈练愈是气馁，索性又开始重复前五式。练来练去，始终无法将内力精准地运至剑招上。每一招一式，纵使使出了浑身解数，内力还是无法力透剑刃，剑气就更别提了。
不过与乌兰的配合还算不错。乌兰既沉且刚，一套回风落雁剑招接连使出，剑势如虹，势不可挡。剑气澎湃，汹涌而出，竟将对面山崖的草木尽数削断，威猛无比。
回想那日在沐恩谷，拦下藏书楼的弩箭时，“一剑光寒”才运至第八招，白羽便断成几截。而今乌兰练至二十招，哪怕掌心震裂出血，乌兰依然稳稳当当，剑刃光洁如新。
两把剑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练得累了，季歌停下来，歇息了半晌，开始挑战第二十一招。乌兰在手，他运力于臂，一声清啸，一套连环动作使出，劈波斩浪，剑影纵横捭阖。
练至中途，突然余光瞥见一个深色的人影自远处快速掠来，同时掌影翻飞，直向他面门劈来。
季歌来不及多想，当即回剑格挡。哪知对方一个侧身避过，食指微曲，运气于指节，在剑刃上轻轻叩击两下，季歌立觉一股大力透过剑刃震入肺腑，手臂手掌瞬间发麻脱力，乌兰飞了出去，直没入对面崖壁。剑柄留在外面，兀自震颤不已。
这时候，来人快速进逼，“砰砰”两掌，拍在了季歌胸口。季歌本已被来人的指力震得肝胆欲裂，突然又捱两掌，体内真气登时乱窜，气血翻腾，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来。
他勉力下压，发现越压越是难受，猛地张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你倒不如把我杀了。”
季歌捂着剧痛的胸口，对来人道。
“这么多年，才只到二十招，真是不学无术，愚不可及。”
来人语声严厉。
“季泽有天赋，你倒是教他去。”
季歌艰难地站起身来，捂着剧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地向山洞走去。
“站住。”
来人喝道。
“身体不适，恕难从命。”
季歌脚下不停。
“昨天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人不是我杀的，你就是杀了我，也是这一句。”季歌头也不回。
“为父何时说过是你干的。”
听到这句，季歌蓦地停了下来。背对着来人，双肩微微耸动。
那人接道：“你连为父为何生气都不知，只会一味的赌气，真让我失望。”
季歌转过身来，注视着他，道：“不知父亲什么意思。”
季怀璋道：“我问你，那喻理质问你，构陷于你，你只需听着就好，为何要跳出来与他对质？我季玉的儿子就这么沉不住气？”
季歌面色一滞，道：“他胡搅蛮缠，无耻之极，孩儿听不下去，必得反击回去才能解气。”
季怀璋道：“反击回去呢，又能如何？还不是上了人家的套？若不是你反问他杀人动机，他如何能继续下套，将你活活套牢？”
季歌瞬间说不上话来。
季怀璋叹了口气，道：“季儿啊，你年轻气盛，又没下过山，不知江湖险恶。你要知道，话是说多错多。那喻理就算难缠，有为父在，他能把你怎么样？又敢把你怎么样？”
季歌语塞。
“你要知道，话一旦多了，纰漏也就多了。等到他编不下去，破绽漏得差不多了，再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予以反击，才是最佳选择。可你偏偏做了最坏的决定，抛出问题，授人以柄。你就说，以当时的形势，如若为父不及时出手，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季歌听他这么一说，仿佛又回到了昨日羞愤难当的局面，攥紧拳头，恨恨道：“我就是生气，就是愤怒，管它怎么收场。”
季怀璋冷冷道：“你生气？你当为父不气？这可是天下掌门人大会啊，这可是在衡山啊！他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利用你，公然把为父的脸往地上踩啊，你当他是冲着谁来的？”
“他表面上构陷的是你，可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冲着为父来的？为父都巍然不动，静静看着他演戏，你有什么沉不住气的？”
“我……”
季歌说不上话来。
季怀璋道：“咱们问心剑派冠绝武林，你只看到为父独步武林，受万人景仰和爱戴，却没注意暗中有多少人盯着我们衡山，想要从中找出我们的差错和纰漏来。你没看到有多少人想把为父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想让为父身败名裂。”
说着，他语重心长：“有人起高楼，就有人大厦倾。一个人站得越高，周身的光芒便越耀眼，便越容易刺痛到一部分人。他们眼红，他们嫉妒，他们见不得你享受这份举世无双的荣光，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抹黑你，中伤你。”
说着，他轻轻叹气：“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成就越大，他肩负的责任就越重，眼前和身后面临的潜在风险和威胁就越多。”
“这个江湖，没有谁是生来就享福而不用背负责任的，也没有谁是生来就享受身份和地位的尊崇，而不用应对来自身边各种人的仇视和嫉恨的。一体两面，甚至多面。这便是江湖，这便是人生。”
说着，他缓缓看向季歌，道：“你以为为父今日被推举为江湖盟主之位，是一件光宗耀祖、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却没看到现场欢呼雀跃的人中，有多少真心替为父感到高兴？你不知道那一张张笑脸背后，暗藏了多少阴暗面孔。你不知道，哪怕他们推举为父坐这江湖盟主之位，实则暗自也都打着各自的算盘，其中又有多少人从始至终都觊觎着那座江湖盟主的宝座？甚至从为父登上宝座起，便有多少人不择手段地想要将为父从那个位子上拉下去。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