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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思过崖上 修文 ...
季歌被押到了思过崖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思过崖,倒不是以前有多听话多乖巧,而是以前不曾有犯错的机会。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季怀璋那两掌虽然不重,却也力透掌心,拍得他心胆欲裂。待押送的人离开,季歌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委顿在地,胸口压不住的难受,难受到想哭。
位于祝融峰的思过崖,是衡山的高地。以往他被禁足在山上,山川美景看遍,却从未想过来这祝融峰一看。一来懒得爬山,想着风景与它处别无二致。二来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有犯了错的弟子才会被贬至此,一待数月甚至经年。
他缓过神来,艰难地站起身,向悬崖边走去。悬崖边上有一块石碣,他走上石碣,望着天边一片云海弥漫。夕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投射下来,变得不再强烈,只剩一片温柔的霞光,就像天上织就的一段锦布。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断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没人能找到吧。”
他心里想着,一步一步捱向崖边。看着崖下,身体摇摇欲坠。
“二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奶奶的声音。
季歌深吸口气,道:“怎么了?”转过身来。
只见发暗的天色下,季泽小小的身体正一路小跑,朝这边快速奔来,边跑,边气喘道:“二哥,你别想不开,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我会去求爹爹的。”
季歌勾唇笑道:“谁说我要跳下去了。”说着从石碣下来。
季泽来到他身边,眨巴了眨巴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道:“你方才不是要跳下去吗?”
季歌笑道:“是想来着。可一听到你的声音,突然就不想了。”
“啊?”
季泽目瞪口呆。
季歌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逗你玩的,我是想感受一下,站在上面看下面,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季泽眨了眨眼。
季歌道:“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头晕。”
听到这句,季泽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可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以后不要上去了,好危险的。”
季歌不答,转身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他道:“你怎么来了?”
季泽两只小手负在身后,低下头,没有吭气儿,做出一副忸怩神情来。
季歌心觉好笑,道:“别藏了,我都看到了。”
季泽乜斜着眼瞧他一眼,这才带着几分羞赧从身后掏出两只小拳头。拳头张开,两只小小的肉掌掌心现出五颗糖来。季歌捡起一颗,剥去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道:“太软了,卡牙。”
季泽用大拇指拨拉了下手心,“有硬的。”
季歌勉力将粘满牙的软糖嚼下去,从石头上站起来,道:“天黑了,快回去吧,回头找不见人,他又该着急了。到时候兴师动众,骂的又是我。”
季泽看他心情不好,怯生生地将糖果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奶声奶气道:“好,那我改天再来看二哥。二哥在山上要好好的啊。”
季歌颔首。季泽于是下山去了。
夜里不见星月,连一只鸟雀都没有,静寂非常。外面待着无聊,季歌索性进了山洞。
洞里的地上铺了张破破烂烂的草席。草席的一头放了一只竹编圆枕,另一头随意丢了张脏兮兮的被子。被子发污发黑,不知被多少人盖过,破裂的缝隙里还有棉花露出来。
季歌心觉恶心,走过去捏住被子一角,捂着鼻子,将臭棉被从山洞里一路拖出来,扔下崖去。扔完棉被,闻到手臭了,寻思上哪儿洗个手去。忽然听到山洞后面依稀传来水声,干脆循着水声,寻了过去。
距离愈近,水声愈大。感觉到空气愈来愈湿,陆续有水滴飞溅至脸上,他略略抬眼,隐约见到黢黑的夜色当中,一川白瀑挂在眼前。瀑布水声哗哗,飞流直下,激得浪花到处飞溅。
季歌来到水边蹲下,把手洗干净了。而后双手兜着水,把嘴边的血渍冲洗了一下,又就着岸边洗了把脸。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寻至水流的上游,弯下腰,捧起一抔水,这才喂进嘴里。
溪水冰冰凉凉,甘甜清冽,很是可口,尤其在这炎炎夏日。他忍不住多喝了两口,很快便有了饱腹感。望着眼前的白色瀑布,心想:“想不到二十年来走遍衡山,竟然从未发现山上有这样一处神妙之所在,真真儿是人生憾事。”
摸着黑回到山洞,又搭着洞壁摸到草席。季歌犹豫再三,终是躺了上去。毕竟这里也没别的东西可躺。卧下没多久,便觉脖子吊着难受,这才想起少了什么。黑暗里摸了半天,摸到那只圆枕,拨拉至脑袋下面,硬着头皮枕了上去。
舒服多了。
勉勉强强能入睡了。
只是这圆枕不知被多少人枕过,表面早已磨得光洁滑溜,夜里总是乱跑。一晚上落枕了好几次。刚迷迷糊糊有了困意,又跑了。
季歌心里烦躁,坐起来,抬腿对着那破圆枕就是一脚。圆枕朝着洞口飞了出去,落至崖边,被崖边的杂草拦了一下,滚了下去。
“啊!”
山下传来一声痛叫。紧接着便是一句臭骂:“哪个杀千刀的,杀人不见血啊!”
“孟浪?”
季歌站起身,出了山洞,来到崖边,朝下面望了两眼。只见黑黢黢的夜里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季歌道:“孟兄张兄,是你们吗?”
“季兄弟……”
“我们……好像迷路了……”
崖下陆陆续续传来张衡的声音。
季歌哭笑不得,忙给他们指路:“东边有条栈道,过了栈道,从石阶爬上来,有点陡,夜里看不清,你们小心点。”
崖下没了声音。半晌,只听孟浪道:“这他妈谁扔的臭被子,挡住了路,难怪走错了。”
“……”
一炷香后,黑暗中隐隐现出一星微弱的火苗,两个人影上来了。一人矮矮胖胖,一人瘦瘦高高,正是孟浪和张衡。孟浪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道:“季兄弟,你们衡山建的这什么劳什子石阶,简直图财害命。”
张衡跟在身后笑着:“咱哥俩有什么财可图的,命倒是有一条。”
季歌迎上去道:“惭愧惭愧,辛苦二位哥哥费这么大劲来看我,小弟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孟浪语气夹生道:“那有啥的,就冲你让我们哥俩参加了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天下掌门人大会,在天下英雄面前露了脸,你这兄弟,哥交定了!够义气!”
季歌心中感动,上前紧紧搂住了他,这可是他下山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孟浪被他搂得出不上气儿,用力挣开,啐道:“大男人一个,婆婆妈妈的干甚!”说着将手中一物扔进洞里的草席上。就着火光一看,正是方才踹下山的那只圆枕,季歌哭笑不得。
三人就地坐下,孟浪道:“季兄弟,你说说,那江家灭门案到底怎么回事儿?自打从沐恩谷出来,你一直和我们哥俩在一起,江家灭门的那天夜里,咱仨也是一块到的,中途从未有人离开,怎么会有人突然冒出来说江家是你灭的,竟然还有所谓的人证和物证,真他妈好笑。”
季歌叹道:“此事我也不知。不过,我隐隐的感觉到,此事牵连甚广,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想,我父亲执掌问心剑派三十多年,在武林中一向资深望重,为江湖人士所钦佩景仰。放眼望去,谁对我父亲说话不是恭恭敬敬,敬爱有加,别说胆大妄为,公然指责了,就连一句高声都没有。”
“那喻理身为一介江湖游侠,竟然无视我父亲的身份、地位和颜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构陷于我,肆意抹黑、诋毁衡山,对我父亲一点面子也不给,如此行事,肆无忌惮,闻所未闻。我想他背后一定有主使,且势力极大,谋划极深。”
张衡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那两个仆人并没有说谎,他二人看到的凶手确实是你,只不过是凶手假扮的你,意图嫁祸。”
季歌道:“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只是……”
“如果真有人冒充了我的身份,在我表示极力否认后,喻理对其中的猫腻应该会有所觉察。正常人的做法难道不是认真考虑我的说辞,然后与我父亲沟通其中的细节和纰漏,共同揪出真凶么?何以言辞凿凿,一口便咬定是我干的,还不惜为此引出了沐恩谷,将青衣派、雪淞派、四方宫、玉琨派和金刀寨私自参与沐恩谷密会的事抖落出去,完全不怕得罪人。此举无异于鱼死网破了。”
张衡点头道:“季兄弟说的没错,那喻理确实有栽赃陷害的嫌疑。只怕江家那两个家仆也是提前找好的,故意在群豪面前一唱一和,演给大家看。”
季歌道:“没错。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孟浪想了想,道:“那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他和季兄弟素日有何仇怨?”
季歌叹了口气,道:“我先前从未下过山,根本不认识他,能有什么仇怨。”
张衡道:“要想判断他的动机十分简单,就看他此举到底达成了什么目的。”
孟浪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道:“他这么一闹,那些江湖人对你们问心剑派生了异心,季掌门也没有如期登上江湖盟主之位……”
话至此处,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道:“难道……是冲着你们衡山来的?”
“没错。”季歌点头,“喻理此行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父亲登上江湖盟主之位。不管他是受人蒙蔽,还是与那两名家仆串通一气,故意栽赃嫁祸,总归都是为了借我之事,构陷我父亲,抹黑衡山,殊途同归。”
张衡也点头道:“是这个道理,问题就出在喻理身上。此事眼下有三个突破口,一是喻理,二是江家那两个家仆,三是沐恩谷。”
季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首先,喻理此人很不简单,不管凶手是谁,都必须先从他身上入手。如果从他身上无法突破,那就去找那两个仆人,软硬兼施,须得叫二人松口才是。”
张衡道:“放心,此事交给我们兄弟了。等下了山,我俩去找那两人的麻烦。”
季歌心中感激,忙道:“多谢。”
沉默片刻,又道:“第二,沐恩谷刚安排我们去江家,江家就出了事,然后祸降于身,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方才想了一下,孟兄那日在江家说的话不无道理,沐恩谷那般刁钻古怪,桩桩件件,指不定其中有什么猫腻,难保不是那老谷主从中作梗,伺机陷害。要想弄清其中真相,还得再去沐恩谷一趟。”
张衡想了想,道:“是这个道理。”
季歌道:“张兄,喻理对那日发生在沐恩谷的事清清楚楚,仿佛亲眼所见,属实匪夷所思。他什么身份,什么路数,你可清楚?”
张衡道:“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不知底细,也不知武功路数。下午散会后,我向身边人打听了一下,谁也不认识此人,也都不知江湖上还有这号人物。我后来想了一下,此人自称游侠,想必居无定所,只怕日后不好找了。”
季歌叹道:“看来为今之计,只能从沐恩谷入手了。”
说到这里,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张兄,我记得那日我和甜儿离开后,你们去黔南县衙报了官,官府可有说如何处理此事?”
不等张衡接话,孟浪“呸”的一声,骂道:“这帮狗娘养的,跟着我二人到了江家,几十号人在凶案现场勘察了一上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怀疑是仇杀。走的时候还把门锁了,贴了封条,江家几十具尸体全都抬走了,说是要运回县衙找仵作验尸,还说等有消息了再找我二人问话。”
“这马上一个月过去了,也没见有谁来找我们哥俩问话。我跟你说,这些狗官衙门,办案效率极低,江家这么大的案子,没个三年五载是不会有结果的。你指望官府,还不如指望自己呢!”
季歌扶了扶额,道:“孟兄讲话还真是直接啊。”
孟浪道:“季兄弟,你不知道。早年间我专和衙门打交道,穷的叮当响的时候还在衙门干过辅差。那帮孙子啥也不干,整天就知道吃酒打牌,活儿都推给我们这些辅差,使唤得跟狗似的。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吃苦受累的,最后好处没讨着,气都够喝两壶的。干了一个月就把这帮孙子看透了,从此再也不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草他奶奶的!”
季歌见他又动气了,忙转移了话题,道:“当初小弟答应二位兄长的十字斩还没有下文,我打算今日二探沐恩谷。如若二位兄弟近来无事,也愿意不辞辛劳继续追查此事,还请容我先稳住父亲母亲,七日后我们在山下会面。”
孟浪一听,道:“季兄弟,你……你要越狱?”
季歌道:“我受此不白之冤,不弄清楚,这道坎儿是过不去了。”
张衡想了想,道:“可以,季兄弟有难,做兄弟的岂能袖手旁观?就这么定了。七日后在哪里集合,什么时辰?”
季歌道:“衡山脚下东南方向,距离山门十里地外,有一家顺水鱼庄,鱼肉鲜美,我请二位哥哥吃鱼。晌午记得按时来。”
孟浪一听有鱼吃,立时两眼冒精光,高兴的道:“吃鱼好啊,我爱吃鱼。”
季歌乜斜着眼看他,道:“孟兄,之前去江家的路上,我可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银子。这次去沐恩谷,指不定还要花费多少,我看你那小木板板都记不下了,就甭记了,反正你也还不起。”
孟浪哈哈大笑,道:“不记了不记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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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本文定于8月24日入v,入v当天献上万字肥更。v后隔日更,早上9:00更新,其他时间不定时修文。 下一本仙侠预收《上仙,您下错凡了》 喜欢的朋友们可以点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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