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你在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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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大巴车定在隔天上午十点。
姜念安九点五十到的停车场，大巴车前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回味着昨天的趣事。
有人在讲哪个温泉池最舒服，有人在讨论自助餐的帝王蟹……
苏糖站在姜念安旁边，抱着一杯热豆浆，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一副昨晚睡得极好的样子。
姜念安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停车场，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上车之后，秦总从前排转过来，跟姜念安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最后对上她心不在焉的眼神，勾了勾唇角补充道：
“对了，齐总今早临时有事，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项目下周的推进会照常。”
姜念安嗯了一声，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通知栏空空如也。
她盯了一会儿屏幕，打开了那个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时间停留在两周前，那时候他还被困在T国。
不知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回复她，【消息收到了。】
手指继续往上滑，是姜念安发的那条：【T国那边注意安全。】
再往上，是她为沈屹离职的事发去的那条生硬的道歉：【上次停车场的事，是我没查清楚就随便下结论。冲动了，抱歉。】
再往前翻，全是项目推进期间的各种工作消息，文件确认，数据核查，节点提醒，偶尔一句简短的谢谢……
姜念安盯着那些消息，往上翻了很久，翻得手指慢下来，停住了。
那个对话框里，姜念安说了多少次谢谢，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姜念安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她向对昨晚他的施救表达感谢，但她也知道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不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谢谢。
但姜念安能给的，只有这些。
姜念安盯着那个输入框，最终打出去：【昨晚的事，谢谢你。】
发出去后，姜念安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大巴车缓缓朝着城市的方向开，把那座山，那片温泉，那间医务室，永远留在了身后。
苏糖在旁边悄悄扯了扯姜念安的袖子，低声问：“昨晚是怎么回事，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今天早上才听说你去了医务室……”
“没事，”姜念安依然闭着眼，“就是泡太久了，有点缺氧，去吸过氧已经没事了。”
苏糖嗯了一声，不再追问，把一杯咖啡暖在手心里，靠着椅背，安静下来。
车厢里说话声慢慢低了，有人开始打盹，窗外的山路蜿蜒着，把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带回来。
姜念安靠着车窗，眼睛闭着，手指压在口袋里那部手机上，感觉到它震动了一下。
姜念安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查看。
那之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项目进入第二阶段，节奏比第一阶段快，姜念安跟团队把方案拆解到每一个执行细节，每周两次远程会议，姜念安坐在这边的屏幕前，他在那边的屏幕里，隔着一块屏幕，一段距离，说着项目的事，清晰，准确，不多一个字。
会议结束，画面关掉，他就消失在那块屏幕里，直到下一次会议再出现。
姜念安告诉自己，如果能一直这样就挺好的。
*
这一天，一大早秦总就把姜念安叫去了办公室。
其实，在前一天，许姐就已经向姜念安透露了蛛丝马迹。
此刻，姜念安端端正正地坐在秦总对面。听着他满嘴跑火车地讲着那些毫无营养的职场画大饼套话。那些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半小时后，秦总的声音终于停下，姜念安起身对秦总深深鞠了一躬，客套地对秦总的提拔表示了感谢。
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业务A组组长。
姜念安在心底把这个新头衔默念了一遍，奇怪的是，她心里竟没有掀起预想中升职加薪的激动与喜悦。
因为这个岗位原本是属于许姐的。
如今她占这个位置，许姐又该何去何从呢？
姜念安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垂头丧气地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升职了。】
对方回过来，是一串感叹号，接着：【等我回去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
姜念安盯着那行字，不知要回什么，干脆假装没看见，将手机揣回口袋。
得到许姐离开的消息，是在姜念安收到升职通知下来后的第三天。
许姐被秦总内推去了齐氏集团业务部门下一个数据统计岗位，俗称的养老岗位，薪资比现在高出将近三成。
姜念安对此有些担心，许姐是从二十二岁进入公司，就一直在销售前线打拼，好不容易到了业务组长的位置，或许再坚持坚持明年就能升到总监的位置呢？
如今她真的甘心放弃建信贸易的岗位，去齐氏集团打杂吗？
她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齐司卿在背后插手，让许姐不得不作出如今这个选择。
就在姜念安陷入深深自责时，许姐主动来找姜念安，说想单独吃顿饭，姜念安答应了。
饭馆是姜念安定的，一家川菜馆，不算贵，却是她们俩从前加班加到最晚的时候，最常点外卖的那家。
她们坐下来后，各自点了菜，要了两杯果汁。
许姐跟姜念安聊了很多，聊公司这些年的变化，聊姜念安刚来时稚嫩的样子，聊那些项目里的细节，聊了一些姜念安早就忘了却被她记着的小事……
姜念安坐在那里，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
吃到一半，姜念安放下筷子，看着许姐的眼睛，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疑问，“许姐，你去齐氏真的是你自愿的吗？没有人在背后施压？”
许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姜念安在担心什么，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你想什么呢！那可是齐氏总部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抢手岗位！不仅工资涨了一大截，而且工作强度连现在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每天到点就能准时打卡下班，我接到Offer的时候，开心得都快在家里放鞭炮了！”
姜念安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接话。
她夹了口菜，咀嚼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念安：
“念安，你知道我在这行做了多少年了，”她停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把最美好的青春和精力都砸在了工作上，在职场上我绝对对得起建信开给我的工资。但是……在其他事情上，我真的亏欠太多人了。”
姜念安对许姐的话似懂非懂，却不再追问。
许姐也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但你跟我不一样，念安，你还年轻，现在正是往上冲的年纪，往后的路，我看好你。”
姜念安嗯了一声，举起杯子，跟她碰了碰，“许姐，一路顺风。”
听着许姐的话，她心中压着大石也松动了不少。
吃完饭后，姜念安和许姐并肩从饭馆里走出来。
街边暖黄的路灯把夜色照得柔和，许姐往停车场方向走，姜念安跟着送她，拐过一个街角。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老太太从后排座下来，头发花白，动作利索地扶着车门，低头往后座探了探。
随后一个小女孩被抱了出来，三岁上下，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睡眼惺忪，被老太太抱在怀里，小脑袋往肩膀上一歪，又要睡着的样子。
许姐加快步子跑过去，老太太抬起头，对着她笑，把孩子往她手里送。
“妈妈。”
小女孩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把脑袋转过来，歪在许姐肩膀上，伸出小手，抓住她的领子，闭上眼睛，又睡了。
许姐低下头，用脸贴了贴孩子软糯的脸蛋，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做了三年的事，每一次都还是那么欣喜。
许姐的妈妈站在旁边，帮她理了理被孩子压到的头发，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什么，许姐自然而然流露出幸福的笑容，三个人往车库走，慢慢的，稳稳的，一步一步，互相依靠着。
姜念安站在街角，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
不知何时满脸爬满泪痕。
姜念安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姜念安存了很多年，从最早的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每次换机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传过去。
那原本是一张纸质的照片，翻拍之前颜色就已经泛黄，边角有一点折痕，是后来扫描进手机里的。
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舞台上，穿着演出服，腰细腿长，头发高高束起来，仰着头，眼睛亮的，那里面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芒。
那时候的妈妈，才二十岁出头。
作为他们家乡文工团的首席，是舞台上最亮眼的那一个。
姜念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
夜风撩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去理会。她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照片上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上移开
那双眼睛，从未出现在她与妈妈相处的短短的十八年间。
姜念安见过的妈妈的眼睛，都是低垂的，是空洞的，是不断在苦痛中虚耗着，眼里的光被一点一点磨灭。
爸爸就是那个偷走她眼里光的小偷。
年轻的妈妈没有选择权，那个重男轻女的外公外婆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退路，一百块的彩礼，就粗暴地买断了她所有的才华与梦想，将她从那方闪耀的舞台上生生拽了下来，推进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泥潭。
姜念安三岁那年，妈妈的初恋回来过。
姜念安早已记不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只记得那天下午，妈妈拉着姜念安的手，走得很快，快到姜念安的小腿跟不上，姜念安几乎是被她拖着跑的。
他们一起跑到一辆车旁边，妈妈弯下腰，把姜念安交给邻居家的阿姨，低下头，跟姜念安说了什么，但那时候的姜念安被吓坏了，她什么都没听清。
只知道妈妈要走，要上那辆车，她要去一个没有念安，也没有可怕爸爸的陌生地方。
姜念安挣开阿姨的手，追上去，吊住了她的腿，仰起头，用她那时候全部的力气喊了一声：
妈妈。
她停下来了。
弯下腰，把姜念安抱起来，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辆车的引擎声响起又停下，最后彻底消失。
那辆车，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姜念安慢慢长大，慢慢懂了那个下午意味着什么，慢慢明白了妈妈后来脸上那种无声的、被磨碎了的神情是从哪里来的。
姜念安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
如果那天她没有哭着追出来，如果她没有抱住妈妈的腿，如果她没有喊那一声妈妈……
妈妈一定会上那辆车的。
她会成功逃离那个魔窟。
她原本可以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的。
在那次逃离失败后，爸爸的赌博变本加厉。
看不到头的赌债一笔又一笔，把她们娘俩的日子堆成了一个烂摊子，东躲西藏，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妈妈的眼里的那道光彻底熄灭。
姜念安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盯着那双二十岁时明亮且笃定的眼睛。
她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初冬的夜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过，将路灯被吹得微微晃动。
许姐的车已经开走了，街角只剩下姜念安一个人。
姜念安低下头，把那张照片紧紧按在心口，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A市的夜空稠云密布，看不见任何星星，只有橙黄的光晕把云层染成了不属于它的模样。
姜念安在路边站了很久。
妈妈，你在那边……有没有过得开心一些？
那句话时常在她的心中浮现。
但永远，也不会再得到任何回答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