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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收获 喂(#`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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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林辰希这记忆失得彻底得像沙漠里的水,是一丁点儿都没留下。要想在这片沙漠里挖个泉眼来,着实难如登天。这已经是庄鸣把林辰希绑来的第二天,尹楠那边还没消息。思来想去,庄鸣决定换个方式,既然往下深挖没有收获,那就扩大范围广翻沙土看看。
庄鸣今天不在。作为庄鸣的副手,王胜利自然不可能整天围着林辰希转,他要忙的事不比庄鸣少。院里的一二把手都缺席,林辰希也没被安排,于是百无聊赖地绕着院子跑了三圈,一头躺倒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倒是院子走廊下看守着她的人急匆匆走过来,见她还在喘气并且没好气地盯着自己,转身大步流星地又回到了走廊下。
这人名叫齐沙,看起来年纪比庄鸣大一些,话却比他还少,对于林辰希的问题和搭话,他张口闭口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鸣哥没说”。仔细比较了三个人的年龄和说话习惯,林辰希得出了一个“人越长大话越少”的结论。
她看了齐沙一眼,随后闭上眼,将胳膊搭在眼上挡着光,双腿大岔开,胳膊也拍在一边,大喇喇但静悄悄地晒起了太阳。初夏的阳光不算炙热,和着微风,林辰希晒了许久,直等背上的汗都隔着肚子被热气晒干了,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齐沙身边:“我想看书,帮我问问鸣哥有什么书?”
接到齐沙电话的庄鸣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让齐沙也沉默了一瞬的回答:“去把小芸的字典找给她,再找找有没有中小学的课本,先让她自己学认字吧。”
上一次摸课本还是没和前妻离婚时去学校给儿子开家长会,那书可比现在手上这套崭新得多。齐沙摸着从废品站找来的全套教材有些感慨。
林辰希所在的这院儿里年轻人不多,最小的庄芸都上了大学,庄鸣也没有什么保存老物件的习惯,院里自然是没有这种东西。齐沙没想到林辰希失忆到需要从小学课本认字的程度,听庄鸣的意思又舍不得花钱先给她垫上,就让人从废品站收了一套中小学的课本回来,成本骤降。趁着这个机会,他甚至还贴心地顺便淘了一沓笔记本。林辰希乐滋滋地将书本都搬到自己的屋子里,坐了下来。
自醒来以后,林辰希还从未过问自己失忆之前的事,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仿佛只是新的幻梦,她则是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只顾着探索新生的梦境,从不回头。为她编织的捕梦网并不精致却足够牢固,只等她一头撞上。
从王胜利手里拿过林辰希的病历,庄鸣才想起来自己这儿三天前刚添了个新“客人”,他边翻看病历,边百忙中给齐沙打了个电话,“那个谁……林……林辰希,她怎么样?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有。”
“好,那你继续看着她,有异常的话告诉我。”
“鸣哥,她现在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嗯?”
“她两天前开始看书之后,就只吃过一顿饭,从白天一直看到晚上,然后睡不了多久就爬起来继续看,给我都折腾得够呛。我今天看她一副被鬼吸了精气的样子,感觉她快死到临头了。我管不管啊?”
“管。让她吃饭,不吃就绑起来往嘴里……不对,不吃就把书当着她的面烧了。”
“那书是我花钱买的……”
“胜利,给齐沙报销。”
齐沙心头一喜,心想着老大都这么发话了应该就不用再给那什么鬼发票了,正要往高了报,就听见对面王胜利无情的补充:“走流程。”齐沙的声音听起来丧失了几分生的希望,“我从废品站收来的,哪儿有发票啊?”
对面王胜利忽然提高了嗓门似乎正要开始长篇大论,齐沙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他那声“诶你”,随后就被庄鸣打断了:“你们要走流程走你们的去,别占我电话。”
于是两小时后和王胜利一起过来找齐沙的还有他手里的一百块钱。严格来说这不算是报销,“是我自费奖励你的勤俭节约。”王胜利笑着拍了拍齐沙的肩,齐沙脸上原本挂着的苦笑在王胜利离开的那刻转成了窃喜——这套书和本子他收来只花了二十,挂着苦相只为敲诈一笔王胜利的慷慨罢了。他将钱收好,跟上了王胜利的脚步。
进到林辰希房间,王胜利四下看了看简陋的陈设,随后走到书桌旁在林辰希身边站定,拿起桌上碗里的油条“咔吧”咬了一口。林辰希没有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黏在书上,手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在一边的纸上记录着什么,写完一张,便抓起放在前方一摞半个指节厚的纸堆上,横着叠放的那摞纸每一张左下角无一例外地都撅了一角褶,而她的字是由上而下从右至左书写的,那褶皱应该就是她翻页时捏起的了。
王胜利抓起一张仔细端详,看着看着,嘴上的咀嚼停了下来。他又拿了几张不停翻动,眼中精光渐盛,随后给庄鸣打了个电话:“鸣哥,林辰希这边,咱们有其他路子了。”
看完手里的书,林辰希终于抬起头转了转脖子,伸手去拿碗里的油条,两根手指捏了半天,除了冰凉的碗什么都没捏到,转头去看,不仅油条没了,她的笔记也都不凭空消失了。感受到她疑惑的视线,齐沙抬头看向窗外,“胜利拿走了。”王胜利此时在窗外朝齐沙挥了挥手,便踏进了离开的车,林辰希起身追去,嘴里喊着“我的笔记”,还没跑到门口就一屁股栽坐在地,眼冒金星。
齐沙把她捞起来放在椅子上,“他只是拿回去看看,以后会还给你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这么巧取豪夺还要我忍着啊?”
“那不然你冲过去打他一顿还来得及。”
她的目光再次转回院中,车身嗡鸣的同时齐沙的声音也从她头上飘过:“现在来不及了。”
林辰希目送着王胜利的的车“自动”驶出大门,齐沙就知道他即将再次迎接一波这些天来他早已见怪不怪的、来自林辰希的“十万个为什么”的洗礼。
这三天来她已经基本能看懂书中的大部分字,随着看得懂的东西越多,她对书里还没看懂的那些内容兴趣更浓。而闲暇时和齐沙的聊天也足以让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些模糊的认知——虽说吃饱穿暖有求必应,但归根结底却是被严防死守不得自由,甚至晚上她的屋外都一直有人把守着,在她入睡后才出现,在她醒来后消失。
她对当前状态别扭的满足感到底有几分是来自于她本身就要求不多且已经得到了短暂满足,又有几分是无可奈何逃脱不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写在纸上当做练习那些字她都已经记在脑子里,只是当下懒得再在纸上誊写,就算她再写一遍出来,谁知道又会在何时“不知所踪”呢。
那摞纸被从林辰希的桌上拿起,被院里的微风吹乱,又从王胜利手上落进车里,在车里被卷成一沓,灌了半个小时的夏夜晚风,才终于又在庄鸣桌上摊开来。庄鸣看了眼左下角的油渍,转而搓着右下角翻看了起来。
他的重点并不在笔记的内容,而是纸上的字体。头几张被油浸脏了的纸上满是盖不住的狂放潇洒、自在风流,越是翻到后面,那字就越规整,而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甚至不如他几个小学没毕业的兄弟。
“这也没多好啊,越写越丑了呢。”庄鸣“啧”了一声。
“鸣哥,拿反了,最上面的是最新的。”王胜利尴尬接话道。
庄鸣清咳一声,整了整纸张顺序,从第一张翻起,末了,挽尊总结道,“确实不错。”
“试一试?”
“试一试吧。我让厉春过来。”
不久,敲门声响起。办公室的门没关,庄鸣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戴着金属耳环,身穿水绿色衬衣,领口敞开,隐约露出胸口的黑色珍珠项链,穿着灰色条纹直筒西裤的男人倚在门边。庄鸣双眼微眯,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就是穿成这样去谈生意的?”
厉春双手一拱弯腰行礼,道:“岂敢岂敢,老板的耳提面命我时刻铭记在心,万不敢冒犯了……”
“会不会好好说话?”
“谈成了嘛!”厉春立时收手起身,“然后我就出门打秋风去了。”
王胜利捏着他后颈的项链扣,将那串项链整个拎起来瞅了瞅,“这打扮,打什么秋风,我看你是去‘打’女人了吧。”
“看破不说破嘛。”厉春把项链又勾回去,“又来新活儿了吗,老板?”见庄鸣递来一摞纸,他走上前接过,浪里浪荡地叫嚣道,“这什么破字,我刚生下来带着羊水的时候脚趾头里塞根笔写的都比这好看,歪歪扭扭不说,结构还是错的,看看这横竖、这点钩,隔着十万八千里孙悟空都不知道上哪儿翻筋斗去……”
知道他那舌头一遇上字画就跟撞到风的铃铛一样晃荡个没完,王胜利还没听几句就挖了挖耳朵出了门。庄鸣乐得听单口相声,也不插话,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果然如他所料,这次厉春还没说废话几句,随着字体变得越来越规整,他就越来越安静,最后那张龙飞凤舞的字从其他纸张下出现在他视线里时,他彻底沉默了。
“怎么样?”没了单口相声听,沉默便有些难耐,庄鸣开口问道。
“好,很好!这是你从哪儿搜集来的?我看墨迹不像是很久之前的,但从字迹的进步跨度来看,用时不会太短,这很奇怪。”厉春看一眼笔记看一眼庄鸣,似乎有些惊喜。
“两天算长吗?”
厉春的视线这下彻底转到了庄鸣身上,“你说真的?写字这人还活着?我能不能见见他?”
“现在不能。”庄鸣让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自己也挪到了他对面,“你觉得这字值多少钱?”
“不好算。如果是这种功底,毛笔字更值钱一些,基础的装裱字五千起步,有名气的话就可以上万,字画都有或是篇幅更长的话,十几万也不是拍卖不出来。”
“那以后再去谈生意,你就不用带什么茶了。”
“什么意思?这种字你还有很多吗?”
庄鸣点了点头,“取之不尽。”
“多少钱收来的?”厉春掸了掸手上这沓纸。
“十块钱,还是油费。”庄鸣站起身来,“你不是想见她吗?走,我带你去。”
“老板你这是短短一周就办了个大事啊!”厉春的兴奋跟夏夜里的蚊子一样,不显眼但存在感极强,还有点扰人。
经过齐沙的一番解释,再见到院子里出现了一辆车时,林辰希已经可以装作淡定自若了。在齐沙的威逼利诱下,她端正地坐在桌前,面前的书本都被推到一边,杂乱的桌面上挤进了一只碗。盛着晚饭的碗里是淡黄的小米粥,几根翠绿的菜叶带着零星油点似江中乌蓬漂在之上荡开清澈的涟漪。
若说是齐沙恶意亏待她那得是昧了良心,这饭菜本就是林辰希自己要的,简直少到喂街上的大黄狗都会被嫌弃。连齐沙都礼貌性地劝过一句“有点少吧”,林辰希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不少不少”便埋头继续看书,这碗里的饭自此就被她遗忘,也没再添上。
不过这事庄鸣是不知道的,他把笔、墨、纸往桌上一扔便问道:“是准备把她饿死吗?”
他这副问责的姿态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谁。齐沙谨慎地回道,“她自己不添饭的。”
“我觉得够吃。”林辰希帮腔解释。
“弟弟,咱们这儿可不来节食减肥那套,好好吃饭人才有精神。”厉春一边捏了捏林辰希的后颈,一边打量着桌上的小学课本,毕竟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有种诡异的突兀,“这弟弟长得好看,还挺有……童心,是招来给我打下手的吗,老板?”
林辰希打掉他的手,“我是女的。”
屋内静了片刻,厉春的手捏上了林辰希的喉结,又捏了捏自己的。看着这一幕的庄鸣鼻腔里的笑声终究是没憋住,齐沙听到后默默向后又退了一步。嫌事儿不够大似的,庄鸣又拱火道:“你该庆幸她现在没干老本行了,不然你等会儿就得顶个熊猫眼出去了。”
“什么意思?会打啊?这么说,她就是林辰希?没想到模样还挺端正的啊。”这么说着,厉春的眼神仍在桌上游移,而后就在庄鸣的一句话后直接放弃了寒暄,双手直接在桌上翻找起来。
庄鸣说:“你拿了一路的手稿就是她写的。”
林辰希见他一副狂热样状,怕伤到自己,就端起自己的粥站到了齐沙身边,用勺?了几口,嫌不痛快,直接就着碗口“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那碗就见了底。她拿着碗正要出门,厉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嘴里咕哝“怎么现在小孩这么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碗捋了下来,齐沙眼疾手快上前接住碗拿出了门。
林辰希被厉春抓着摁到桌前,铺好纸倒好墨润好毛笔,眨眼间那支毛笔突然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请。”厉春面对着林辰希,掌心朝上指向桌上的宣纸。话音落下,说者和听者都一动不动。厉春等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什么?还需要什么准备?”
“你在跟我说话?你让我干嘛?话说你是谁啊?”林辰希现在才意识到厉春刚才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忘了介绍。我是厉春,凌厉的厉,春天的春。请你写几个字。”
“什么字?”
“你想写什么就……就写‘天道酬勤’吧。”
“不会写。”
“你放……老板,她这么耍人你看得下去?”回答了那么多问题,结果被对方用一句“不会”来搪塞,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厉春愤而向庄鸣告状。
“她失忆了,还傻了,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她傻了干我毛事?”
“既然她有天赋,当然是让你来教啊。”
林辰希直接打断:“能不能过几天再教,我的书还没看完呢。”
庄鸣也自然地转向她,答道:“不能。但你学会之后就可以继续看书了。”
“什么程度算是学会?”林辰希站起身逼近庄鸣,她对庄鸣这种说一不二的做派早就看不顺眼,凭什么这里人人都得听他的。
庄鸣在她身上又看到了早前打黑拳时的意气,便忽然来了兴致,故意进一步激怒道:“到我满意为止!”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满意?”
“那你觉得呢?什么程度才能让我满意?”
两人之间的激战似乎一触即发,厉春看得出庄鸣有了些斗意,只是在当下的时机这并不合适。他赶忙挤进两人中间,一手推着一人的肩膀将他们分开,“你们先别吵,有人问过我这个老师的意见吗?我愿不愿意教才是关键问题吧?”
“那你教不教?”
随着他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厉春感受到了庄鸣毫不掩饰并有意火上浇油、熊熊灼烧的压迫感。由于他主要负责商务洽谈,他并不像其他兄弟一样一直和庄鸣朝夕相处,感受他的情绪的机会自然也没有那么多,他竟差点忘了这种感受。如今得意忘形之际再次被那慑人的眼神威逼,初见庄鸣时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又重新附到他的身体上,并再次夺取了厉春对他自己心神的控制权,厉春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教,我教!老板的话我怎么会不听!”接触到庄鸣的眼神那刻,他就明白庄鸣看似是在和林辰希对峙,实则更多的是在敲打他。
而当他又转向林辰希,这才发现,以自己的体格面对这两个站着的人时,似乎是被夹在两座即将要爆发的火山中间的一汪小水潭,林辰希那边的火气比之庄鸣也毫不逊色。他再次按下林辰希,拉了椅子过来,“你也不用急,以你的天赋和我的能力,要达到我……他的要求不会花很长时间,前提是你认真学。”他的眼神状似不经意瞟向庄鸣的方向,见他不置可否,便拍了下双腿,双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缝,对林辰希做了一个看似温柔但十分假惺惺的笑容,“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庄鸣仍旧绷着一张臭脸,出门转向走廊那头的拳击室去了。
手边没有书法材料参考,厉春干脆拿起桌上现成的那些课本翻了一翻,然后在纸上写下几个书法练习的基础字,让林辰希在一边的空白临写,他则根据林辰希的握笔和写法在一旁随时纠正,每说一点就在纸上记下。等林辰希写完一张纸,厉春那张纸也写满了。他把纸往桌上一丢,“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不然等会儿就走不掉了。”
“别让他走,齐沙哥!”林辰希眼疾口快喊齐沙帮忙。正要溜出门的厉春就这样被齐沙堵在了门口。
“你走不了。”林辰希微笑看着厉春,“除非你把这些也教会我。”他指了指桌上的初中数学、物理课本,“放心,不多,我就只是有几个符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出厉春脸上的不情愿,她只好亮明的自己的威胁,“庄鸣离这儿并不远,我一喊他就会过来。放心,你教我这些东西的事,我不会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你自己也不会好过,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但我想作为他的妹妹我应该不会太不好过。”
厉春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未做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