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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半途相邂 车厢中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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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家中许多年不养狗了……这洞口清掉阻塞物,窄是窄点儿,但勉强能容我钻出来。”柳月筝是克服了强劲的内心阻抗,才爬出来的。心性足够乐观,这使她在发须变得蓬乱、身上沾满泥尘之后,还能不以为意地开怀轻笑。
自个儿尚能理解其中辛苦与欢欣,但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番举止动作委实怪诞至极。
察觉到有人注视,柳月筝抬头。
果然,路过的卖货郎正瞠着不可置信的双眼,驻足看着她。
能做些什么呢?她只能吐吐舌头,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央拜,柳月筝无声传递着“不要声张”的请求。
幸而卖货郎不是个爱闹事的,惊异完了、便也算了。从担筐里抽出一条衬得上姑娘家的素色丝巾,走近几步,塞到柳月筝手里。轻轻劝诫“下不为例”,就接着走远了。
这是柳月筝第一次以“出逃”的方式离开家。
被目击者看见的紧张感好不容易平息,心头又冉生起浓郁的新奇。明明还是在柳宅周围,人事风物和寻常一样、没发生多大变化,但心境变了,就好像加多了层缤纷滤色似的。
文呈县并不很大,它原先只是一方村舍而已。是后来迁徙到这儿的人口多了,朝廷继而增派了不大不小的县令来管事,村舍才越建越大,蜕变为远近闻名的一处县城的。
县城中保留了村舍原有的粗糙,道路有相错的美感、并不拘谨。桃梨嫁接的树木散植两侧,长得不修边幅。柳月筝肆意游荡、任意观览,只觉得无比自由。
有人说,夜晚昏黑不安全,总有豺狼虎豹出没;
可也有人说,夜晚旖旎尤浪漫,好事情事每每多。
这夜,柳月筝没见着所谓的豺狼虎豹,可邻里们的好事情事却是意料之外的证见到了——
“庆贺吾家稚子初长成!不会读书不要紧,赶明儿跟阿爹上工去,上工不懒、能争气谋口饭吃,就是好儿郎!”
“囡囡,别怕。把脱落的上齿往井里扔,再把脱落的下齿向房瓦顶扔,老天爷定会保佑囡囡明日、大明日出落得更漂亮!”
“孔明灯点好了吗,哥哥?可要写上‘盼望爹娘早日归来’的祈愿才行!你这样不对,我来我来……”
漫步院落宅墙下,不经意间掠听了许多悄悄话。
真心为他人的幸福感到高兴,柳月筝笑起来的嘴角都快挂到耳朵上了。
浪漫的景象不仅只聆听到,还真真呈递到了自己眼前。
一双有情人在廊桥上幽会呐!
远远的,那处灯影更为绰约,柳月筝没能辨清楚是谁家的才子佳人:“诶呀诶呀,靠得这么近,成何体统?诶呀诶呀,挡住头了,说悄悄话要那么近么……”
她没有想搅局的坏心思,躲在离廊桥还远的角落地方,静静候着,希望那对才子佳人早些说完事情,腾出路来。后来左等右等,耐心快要败尽了,那双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柳月筝这才认栽,折转了另一条路,赶步匆匆离开。
一路上证见的友邻生活幸福和睦,也像花儿一样,在身后灿烂开放。不由自主地,柳月筝心里面,渐渐更加认同华新燕告诉她的那番歪理邪说。
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悄然间的心理变化让柳月筝不安。
她没想到这就是成长一部分,仍傻傻地怪咎自己动摇。
为路过遇见的人们暗暗送上祈愿祝福,柳月筝却仍迷茫于自己脚下这条未明的前路。
“呼!累死我了!”已经在文呈县中又游荡了很久,柳月筝见月已上柳梢、后半夜临至,便就近找了个稻草堆,不讲究地用干草盖住自己的身子取暖,准备这样度过一整晚。
本以为不会睡着,但还是幻见了似有还无的梦。
第二日清晨,柳月筝被急切的呼唤声惊醒。
有呼唤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哪个方位好像都有:“柳月筝!”
她骤然惊醒,像在父亲课上被点名了那般、想答应,结果一张嘴,吞了满口的干草,才记起来,自己是出逃了。
儒生学子们都在找她。
一大早闹腾了满大街,肯定是接了父母亲的授意,才纷纷出动的:“请问,您见到柳先生家的筝筝了吗?对对对,柳月筝。个子大概到我们肩头,生得可漂亮。家里人、我们都着急啊,怕她乱跑,万一坏人拐了可怎么好?”
被声声寻唤触动,柳月筝诞生出悔意和疚意。
但她并没有就此妥协,她执拗、她胡闹,无理错解家中的每一个人,误会那对自己满载的担心出自可怜,全无信任。
想念家的苗头被心火抑制,柳月筝赌气,不愿意此时回去。
“留在文呈县,被找到是迟早的事。要不——去玉京?”顺其自然地想到了这个点子,随后,柳月筝却被大胆的念头吓得一惊。
她还未去过玉京呢!
玉京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
此前也仅是听旁人提起过。好在哪里、坏又在哪里的细节,轮到自己谈,总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这一回,柳月筝是真心打算去,不只是想想而已了。
胆气陡然比天高,撇下所有顾虑不计较。
“这就是我的心意!”柳月筝不会一直缩在稻草堆里,“我想看看所谓有新风尚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相隔不过三十里的县城外,怎么就有新识新知?”
说要前去就敢勇往!扒拉开干草,柳月筝不走大路、避开儒生学子们,在七歪八扭的小巷里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真正地远走!
迈出县城城门时,她惦记着沉重情谊、曾回望过,不过,身后家人亲朋所织的纠葛网终究没能将她扣住。她三步一跑、跑跑又跳跳,笃定了就朝着远方走、向着未知冒险而去。
“……”
“三十里,还有多远呐?”
“怎么这官道看不到尽头的?”
柳月筝不曾停歇,一直在徒步。
悔意一点点在心头爬升,可她并不是因为“出走了”而后悔,是因为“没准备妥当就出走”的一番智迟而懊丧。
又累又渴的躯体提醒着她:既没带钱财、又没带干粮,就胆敢踏上征程,是多么愚昧。
责怪自己“是笨蛋”的内声轰隆隆地烦心,柳月筝回头的次数在频频增加,克制不住地在擂退堂鼓:“是不是该折回去呢?”
纠结烦恼中——
天公适时垂怜,贵人簸折终见。
“哒哒哒,哒哒哒。”
柳月筝饿到听力反常敏锐,及时察觉了身后老远传来的马蹄响和车轮行进声。
那是希望——不再苦哈哈捱饿捱苦捱痛的希望!
希望赠予了柳月筝冲动一回的猛劲,她右跨几大步,就杵在驿道的正中央,张开“大”字的臂膀,不要命地去拦马车!
得谢谢小厮怀武驭马的技术好,马车险险就停在柳月筝身前,只余两三个身位的间隙,方才可差点就要撞上了。
“作死哇!你拦车做什么!”怀武不知柳月筝是惊或怕,他自个儿真已经被吓得冷汗直流。
“饿死累死是死,撞死横死也是死。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柳月筝的本性险后回笼,听着怀武的骂声、不敢回怼。悄移碎步,重新把驿道空开,只在路边、巴巴望马车之上。
怀武还在骂骂咧咧,但不重要了。
马车侧边帘子被挑开,真正的贵人露面。
车厢中人是个男子,很俊逸的男子。剑眉微微沉凝,柳月筝不好辨别贵人是不是在因她的冒昧横拦而生气。
在质问之前承认过失,这总没错。
柳月筝匆匆说:“很抱歉,惊扰了贵人。我、我第一次离开家,什么都忘记带了。徒步走了好久,都见不着终点。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拦车的。”
她低头,不愿让仰首的动作被贵人错判成倨傲。
有求于人嘛,自然该谦逊些。
“……”车上人却一直未应答。
惨了惨了,拦车的动作肯定让贵人恼火了。柳月筝恨自己的脑子转得不快,想不出回寰的好点子。
而驭马的怀武也等着,不敢替主人做决定。
就当柳月筝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车上人才懒懒开口,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所以你想干什么?”
声音忧郁了些,却不是不近人情的。
柳月筝找回思路,斗胆说出自己的诉求:“我、我想……请您捎带我一程。可以么?”
怀武闻讯笑了,但没多话。
柳月筝关心着真贵人的意见,疏忽了驭马人的表情暗示。
真贵人简洁又问:“去哪里?”
柳月筝喜上眉梢:“哪都行,你沿着驿道往前,改道时再把我放下来就行……”
“我问你去哪里?”
“……唔,玉京。”
柳月筝没时间揉发酸的膝盖,得到许可后,牵强地爬上了马车。座车厢一角,不敢额外再多动作、也不敢随意发声惊扰。
有点点不安,毕竟同乘的人是陌生人。
但既然选择了相信,柳月筝就会始终相信。
萍水相逢、愿意相帮的人,不会是坏人。
至于这真贵人为何神色冷冷、言辞淡淡?想来肯定另有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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