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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掘墙出逃 柳月筝狠下 ...

  •   表姐是故意的。
      跑步的速度一会儿像兔子般快、一会儿又胜过泥鳅圆滑,把追与逃之间的距离拿捏的刚刚好。
      母亲一根筋,不假思索就搏命冲,自然费尽心思都逮不住。

      院子里少了俩人,又再度剩下柳月筝一个,很快复归安静。
      柳月筝没有伴儿,百无聊赖之际,蹭去书架边、随机抽了本书来看。

      她记得很清楚,屋子里的书架是年幼时央着父母亲硬要搭建的。母亲那时翻来覆去说,“宅子里已经有宽敞书房”“儒生哥哥们有大把的书可借”,她愣是不依不饶。后来父亲点头了,强宠之下,母亲才无二话、答应搭建。

      “怎么偏偏抽了本《女诫》?”已经来回踱了很久,柳月筝一时懒得重新挑书。
      但强行阅读的代价就是……字字句句入眼帘,句句字字惹心厌。

      看不进去,眼皮子直打架。
      柳月筝决定放过自己,下一瞬把恼人的《女诫》一扔,扔到逼仄角落。而后捯饬自己早早洗漱完毕,便上了榻。
      偏偏事又与愿违,脸颊沾水后,竟又把蓄积起来的困意洗干净了。她在榻上翻来覆去,眼皮子闭上、又睁开,再睡不着。

      胡思乱想没有消停,此时脑海里回忆的,全是之前华新燕说过的话:
      “若要选夫婿,必要真心待我家、真心待我!”
      “女子可以说‘不’,可以凭心意选心上人的。”
      “数十年的幸福,怎么能被一张婚约镇住呢?”
      怂恿的末声早已经消散,可措辞振聋发聩,仍在心内回响。

      不过三言两语,便把十数年读过的教条冲溃,在柳月筝心上沥出新痕。
      她尝试用数羊的方式劝自己勉强睡去,但克制不住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到最后,就连安安份份静躺在榻上——都做不到了。

      柳月筝不明白问题源自哪里,只单纯嗔怪华新燕:“天天搜罗些不靠谱的歪理邪说,惹得我都睡不着觉了……就该被母亲打一顿,看那张破锣嘴皮子下次能不能消停些!”
      可一肚子闷火即使揪住了对象撒,还是不得泄。

      没耐心睡觉,再数乱序的羊。

      柳月筝还是选择了起来,磨去书桌前端坐。虔心焚香、研墨,她操持起十足的精神气要准备练字静心,结果真写时,竟把临摹的字,写成了“豆腐陈娘子”。
      不能再怪华新燕。柳月筝意识到,是自己的心境不稳定。
      写再多的字也无用。

      将仍带着润意的狼毫笔搁置,柳月筝无奈地干坐着稍歇。
      幸而,书桌上的某册习帖为她巧点了点迷津。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是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

      柳月筝起先只是默读,忖了几遍意思,虽然尚不能够明白深义,但从字里行间汲取了点点心生的力量。
      遐思渐渐被澄洗干净。平静下来的柳月筝,已经决定选择遵从自己的本心。

      “我可以……再找表姐商量商量。”把刚才暗骂华新燕的话吞进肚子里,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柳月筝又从窗棂处、从门扉处向外看,盼着被母亲追打着赶走的表姐能够再回来。

      只是等啊等啊,华新燕始终没有回来。
      夜幕下的这方院子静静悄悄,甚至也再没另外的人路过。

      “表姐还在柳宅吗?”柳月筝略微低落,这时候开始心疼她表姐,想知道一路被穷追猛打的结果。
      实在坐立难安,于是重新披衣穿戴好,走出院子外去找。

      长明灯烛刚换了芯,正巧为柳月筝照亮了夜行的前路。
      幼蝉的鸣叫声响一会儿、歇一会儿,给人们心底的燥意留了喘息空档。

      柳月筝先去的西厢,西厢多是供予亲戚高朋休憩的地方。
      其实华新燕倘要来住,更多可能是直接窝在她房间里的——现下是被母亲赶出去了,既不在她房间里住的话,下一顺位就该选西厢?所以柳月筝就径直寻来了。

      窗黯无影,门寂未推。
      西厢空空荡荡,没有有人留宿的痕迹。
      柳月筝没立即找到人,遗憾多了几分,不过她没有灰心丧气,念起华新燕那张饕餮嘴,最爱吃夜宵,于是步子一转、又往厨房方向去了。

      厨房有长工们在,也的确是在准备夜宵。不过拨开缭绕烟雾再看,华新燕仍旧不在。
      长工们瞧出了柳月筝在寻人的架势,殷勤地问:“筝姑娘在找谁?”
      “啊!没谁,我就看看……”柳月筝没糊涂到直说真意图。
      要知道厨房这一块儿,母亲管得可最严。长工们虽然殷勤,但还是向着母亲更多。万一把她今晚着急忙慌找表姐的事说漏了,母亲会更生气的。

      “要吃些东西再走么?”长工们不疑有它,诚推吃食。
      “不了不了。”柳月筝着急走、着急找。

      出门的时候险些撞着人,抬眸看,原来是深夜来厨房加餐的儒生学子。
      儒生某学子某已知婚讯,不知情地偏往柳月筝心上扎刀:“恭喜筝妹妹、贺喜筝妹妹,新喜将近!未来……”

      过早的祝福语让柳月筝听得心里发毛,生怕听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说辞。她赶紧扒拉开人群,早一步撒丫子溜跑了,跑路的同时没忘记客套回:“同喜同喜。”
      胡话回胡话。

      身后儒生学子们面面相觑的神色,柳月筝是看不到了。但是自己落荒而逃的仓皇,她能够自我了然。
      离远厨房、再闻不到饭食香味之后,柳月筝才停步,轻拍胸口压惊。

      “欸?这是到哪儿了?”

      一路奔逃时,没刻意留心方位,她见路就走,结果竟到了父母亲的院门前。父母亲的院落灯火如以往般亮,许是这片地方天然肃穆,幼蝉都一时彻底噤声了。

      柳月筝是真没想过来父母院中寻的,因为潜意识里,就笃信着华新燕不会被逮住。
      她本应该扭头走开,继续找、或者放弃找的念头回屋去。可是偏偏都没有。鬼使神差似的,开始缓缓走进院中,柳月筝鬼鬼祟祟,躲在紧闭着的门外偷听。

      和“父母亲会喜意盈盈”的设想有出入,院屋内的氛围十分严肃。
      华新燕并不在,柳泉华锦圆关着门、叙谈悄悄话。

      谈的正是柳月筝的婚事。婚事是大事情,不容小觑。而这个时候父母亲避开媒婆的陈词,才是最真实的态度。

      华锦圆消去了追打华新燕时的勇猛,吐字声中尽然流露出对柳月筝的担忧:“筝筝性格怯弱,无论嫁予哪一家,都可能被夫家欺负。唐家虽然渐渐没落了,但骨子里终究承袭将门风骨,好歹正派些。”
      见柳泉未及时应声,华锦圆催他应:“筝筝她爹,你什么想法?这儿没旁人,说说。”
      “……”柳泉似乎也为难、也不情愿,“不是我的意思啊,真不是。是不常往来的朋友们提过这意见——是不是该筹谋几个陪嫁,别让女儿嫁过去之后受委屈?”

      “这不瞎闹么!”华锦圆“啪”地一声拍桌了,只是现下的怒气多了惆怅,“‘添陪嫁’本来就是委屈啊!什么狐朋狗友,以后不许来往了……听到没?不许!”
      “好的,知了。”

      没继续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婚事其他细节仍需商讨:“唐家送来的那么多聘礼,看似风光,可其中意味的苦楚也就作亲家的我们才知道。要筹谋配得上的陪嫁……且让我看看锁屉里的房地契还有多少?”

      私底下不掩饰对柳月筝的满腔疼爱,让门外偷听的人湿了眼眶。
      泪水将落未落,似乎要应了那句她“怯弱”的谶语。

      然而柳泉和华新燕的对话,还未就此结束——
      华锦圆忽而谈起了外甥和女儿讲悄悄话的事:“今个下午,也不知是不是筝筝新燕得知了婚讯,在院屋议论‘婚嫁自由’,被我逮个正着了。”
      习文教书的柳泉居然出乎意料地不迂腐:“‘婚嫁自由’已成风尚,思潮蔓延开也属情理之中。”

      只是事相两极头尾相接,好事也会成坏事。

      华锦圆叹气道:“女子嫁娶自由当然是好,我本双手赞同的!可到底,还是逃不脱筝筝的个性,她太乖顺、又听话,怎么能掌控的了自由婚姻?”

      沉甸甸的不放心,在听者耳中过了度。
      柳月筝将这份担忧,错解了“不信任”。

      再怯弱的人也有血性,柳月筝心道:“难道我就非嫁不可吗?”

      叛逆心犯倔了,早前听到过的歪理邪说不停地在脑海里涌现。
      柳月筝想让父母亲收回成见、收回成命!

      奈何最后还是没胆量闯进门去,直说心意。
      无厘头地想要逃跑。

      不愿承认是要逃婚,只想着当下得勇敢一回——让父母亲放心、知晓她的性格并不脆弱——跑!

      柳宅正门大开,柳月筝不能从这儿走。
      父亲亲授的学子们放了课、吃了饭,正出出入入。
      被看见,会生是非。

      脚步踌躇半晌,意气却不回转。
      柳月筝狠下心来,选中宅墙一处极为不起眼的狗洞,准备掘墙出逃!
      狗洞是用稻草封上的,已经很久没有家畜通用过。它森森冷冷,像在劝诫着柳月筝三思而后行。
      柳月筝强捺下惧和怕,这一回,是铁了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掘墙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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