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游》谋某

2、第二回 善意怂恿 “数十年的

　　猛然回身，柳月筝脑子里空空的，压根来不及设想一二三四五的可能性。
　　等看清楚拍打自己的来人不是外人，正是表姐、正是华新燕，那慌乱的内心才终于又安定下来。

　　华新燕从来不是低调的个性，今日仍穿着她最爱的那件绯红裳裙，裙摆不是拖沓触地的那种，而是被剪子大开大合剌去了冗余的厚纱，裁制得更轻盈、便于走路。
　　这位表姐的年纪和柳月筝相仿，大不了几个月，样貌却已经比后者稍快些长开，也属于天生丽质的，奈何她自个儿不爱拾掇，天天素着脸。但饶是如此，业已足够好看了。

　　柳月筝情急，想拉华新燕一同躲在梁柱后头，两个人一块儿好好藏好。没承想，她的顽气表姐犯倔脾气，生生抗拒，非要光明正大地看外头热闹。
　　真真拿华新燕没办法。
　　好似每次每次皆是如此，柳月筝从来都拿她没办法。

　　“哈！”华新燕偶尔粗线条，“原来是你要成亲了！”
　　这该让柳月筝如何回复才好？

　　华新燕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继续叽叽喳喳：“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崔婆子在和你爹娘唠。我错以为是——泉姨父要二婚了呢……”
　　错。可太错了。
　　柳月筝强牵出一个勉强的笑，想象了一下若是父亲二婚、还收到那么重的“聘礼”，那母亲还不得上房揭瓦？哪里能容得唢呐声如此喜庆地喧嚣呢？

　　华新燕调侃完姨父姨母之后，有意把戏谑对象转换到了柳月筝身上。两枚珍珠般眼瞳滴溜溜转，黏着柳月筝上下瞥看，稍带了几分媚俗的味道，但眸子里传递出的关切却不是油腻的。
　　被那眼神瞥看得浑身倒立寒毛，柳月筝佯装生气：“瞅着我做什么？只是媒婆上门送聘礼了，我还没、还没嫁呢！”
　　“啧，我的亲亲表妹妹，怎这么刻板呢？”华新燕故意贴近，就要柳月筝害臊脸红，“谁不知道，‘收下聘礼’就说明婚事成一半了？你有心躲在这里旁看，也属是默认了‘收下聘礼’的事实，难道还有假？”

　　得感谢唢呐声音盖住了表姐的吵噪，没让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传到崔婆子和父母的耳朵里去。不然的话，会掀起怎样的波涛涌浪？还真不好预料。
　　柳月筝禁不住华新燕的有意无意调戏，她满脑子想着——
　　不能在前庭惹出乱子。不能让柳家人成为县邻的噱头。
　　于是乎，先一步落荒而逃，逃回自己的后院去了。

　　率先进了院屋，柳月筝鼓足了小脾气，气冲冲得一副要发作不发作的样子。可斟热茶的时候，她却仍惦记着要倒满满两杯。

　　她是估不中表姐的心思究竟是怎么想的。
　　等了好半天，华新燕没跟着她后脚回来？更别提进屋。

　　柳月筝彻底着急上火，怕华新燕还留在前庭惹出祸事。
　　上一秒害怕出现那样的情况，下一秒又变得自欺欺人：“她一直大剌剌性子，要惹祸事，关我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眼睛仍死死盯着盛满热茶的杯盏。

　　她深呼吸，吐出的气忘记了对准手捧着的热茶。空空举止，吹不凉水燥心躁。
　　着急想喝，结果末了烫着了嘴。
　　再度怄气，走到窗边落座，刚开始是想吹吹风乘凉，可脑袋眺望的方位直对院门，分明还是在等那位不靠谱的表姐快快回来。

　　“吓！”
　　险些打翻热茶。贤良淑德教化柳月筝不翻白眼。
　　华新燕等了好久了，其实她一直在窗外——从刚刚柳月筝进屋开始，她就猜到了亲亲表妹的所有动作。于是，偷偷藏在窗棂下，准备这一出吓唬人的顽闹把戏。
　　伸出个半个头，头顶的簪子被蹦跶得七歪八扭，华新燕却丝毫不介意。

　　柳月筝好像只能大度，她的辞典里没有录入“计较”两个字：“还知道回来呀？”
　　“当然！回来——安慰待嫁的新娘子！”
　　嘻嘻笑笑地说完调皮话，表姐抖搂出真干货，朝柳月筝透露她刚刚知情小道消息：“听友邻街坊们说——那将门唐家的家境委实不错……”

　　热茶堪堪能喝了，柳月筝垂目看纹波。

　　“据说，唐家二郎的个子长得极为高挑，模样气质嘛，不是馁弱的，承袭了他们祖辈的将士风度。我瞎猜，大概是到年纪了的原因，唐家家主和主母着急二郎传宗接代的事，才终于上门提亲了罢……瞅瞅那些送来的黄金白银，嘿嘿！我反正看好！”华新燕的哈喇子都快垂下来了，眼眸闪星星，是真心在为柳月筝高兴。

　　柳月筝心里知道华新燕是故意这么说，逗自己开怀的。
　　表姐是个十分洒脱的人，功夫平平、却爱极了游戏江湖，方圆周遭能玩遍的地方都去过了。
　　说她“喜欢黄金白银”，柳月筝信；
　　可说她“看好哪家男儿、盼嫁了”，鬼都不信。

　　华新燕在提起传闻的同时，也在观察着亲亲表妹。
　　粗线条的人一旦细心起来，敏锐的程度不输任何人。她察觉到柳月筝似乎不太高兴，于是收敛了皮肉笑意。
　　这下，无论是茶水、还是心境，气氛都变得静置冷凝了。

　　柳月筝问：“怎么不作声了？一点儿也不像你。”
　　重点在华新燕吗？华新燕觉得不然，有心地回问：“筝筝，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柳月筝先是点头、复又摇头。
　　华新燕猜不中她心意，但没有多纠结，立刻就改了口风：“家境再好、生养得再高再俊俏，也都只是崔婆子的一面之词。媒婆说的，能是真的么？到年纪了……说明、说明拈花惹草也多！不知道早被多少姑娘家嫌弃过，才记得有你这个未婚妻兜底呢！黄金、白银——说明、说明庸俗！肤浅！”
　　连珠炮似的怨怼，毫不留情。
　　华新燕把先前的夸奖赞辞，都反转成了折损。

　　一切一切，还是要看柳月筝心意——
　　只有亲亲表妹真心心悦的姻缘，才是好姻缘！

　　柳月筝哑然失笑，而后蹦出几个字：“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到底怎么觉得？”
　　华新燕摸摸脑壳，也知道自己变化得太快了。
　　生怕柳月筝不喜，干脆把真正的心里话全部倒出来：“男方好，好得总归不知真底细。但凡谈婚论嫁，哪有见都不见一面，就完全交付后半生的？”
　　见柳月筝低沉，华新燕快嘴，又把希望陈说：“我不知道你。总之，若要我选夫婿，不求家境殷实、不求貌赛潘安，只要真心待我家、真心待我！”

　　“筝筝，女子可以说‘不’。我们可以凭心意选的。”

　　前卫的婚恋观令柳月筝心惊，她不像华新燕，这个时候没胆子与重重教条规矩相抗。
　　华新燕却清楚知道，这些话已经开始钻进柳月筝的心扉里了。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很快汲取骨子里顽强的血肉作养分，成长为每一个女子心里新的庇荫。
　　“我说的是真的！大城镇里，好多好姐姐、好妹妹都开始在变化，不只听从父母的媒妁之言了！什么‘指腹为婚’，都不被韶华正好的好娘子们看重了——那说白了就是一张披着红皮的黄纸！数十年的幸福，怎么能被一张纸镇住呢？”

　　柳月筝饶有兴味，但这份兴味太叛逆了，和她过往十七年听训的教诲处处相悖。
　　想听，不敢听；不敢听，又想听。

　　华新燕错以为是柳月筝不信，故意把例子说得更清楚：“玉京卖豆腐的陈娘子，记得不？人家店面在玉京，但应过文呈县的单子，三十里迢迢送过新鲜豆腐来的陈娘子。”
　　“我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但柳月筝对那陈娘子的坚毅与温柔印象很深。
　　华新燕就知道柳月筝会记得：“陈娘子妥妥就是女中豪杰呢，不比携枪带棒的女将军弱！甩开污糟的鳏寡孤独示好，追求自己的事业；挣开千般烂桃花，自己找姻缘、‘物色’心上人！”
　　“真……找着了？”

　　华新燕正想肯定，不料下一秒被突如其来的鸡毛掸子抽了一记！
　　“哇呀呀！”
　　柳月筝也被吓了一大跳，神识回笼，才发现母亲华锦圆早在一旁呆了不知道多久了。

　　“讨论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有说有笑？”华锦圆气得可不轻，不拿乖乖女儿撒气，只揪着华新燕不放过，“要你说！要你说！你不是能说么？来，来我跟前说！”
　　“哇呀呀！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教坏小朋友！什么豆腐、什么陈娘子？找抽！”

　　柳月筝视力好，看得清楚华新燕叫唤、躲避的同时，在朝着自己做鬼脸。
　　刚开始，柳月筝还看得心急，生怕表姐被打出个好歹。可华新燕不是憨傻的，逃跑的速度更是一流，不一会儿在院子里转悠腻了，就钓着华锦圆往院外折腾去了。
　　压根不必拉架。压根不必追。

　　柳月筝细细想来、后觉好笑——
　　任母亲生气枉打；任表姐祟祟闹腾，假意逃跑、却为她腾出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