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汤馆》》一只笨笨的

2、番茄牛腩的味道 离家少女推

　　小安在巷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敢往里走。

　　巷子太深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那盏暖黄色的光，挂在看不清楚的地方。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地图App，那个星星标记就在前面，但她就是迈不动腿。

　　万一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万一网上那些好评都是刷的呢？

　　万一——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电量剩百分之八。

　　小安咬咬牙，把手机塞进兜里，大步往前走。走过关了门的五金店，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过三个散发着怪味的垃圾桶，那扇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画着一颗星星。

　　她推开门。

　　叮铃——

　　风铃响的时候，小安先闻到一股香味。是番茄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混着牛肉的香气，热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吧台后面坐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往收银台下面贴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了小安一眼。

　　“坐。”

　　小安挑了吧台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装着一件换洗衣服、充电宝（没电了）、一包纸巾，还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三百块钱，花得只剩四十二。

　　女人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小安张了张嘴，想问这里能不能充电，又觉得不好意思。她盯着菜单，番茄牛腩汤，二十八块。

　　她兜里只剩四十二。

　　“那个……”小安抬起头，“有便宜点的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书包。

　　“番茄牛腩，今天特价，十八。”

　　小安愣住了：“真的假的？”

　　女人已经转身去盛汤了。小安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不高，围裙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汤端上来了。

　　是一个白瓷碗，碗里是橙红色的汤，飘着几大块牛肉，番茄炖得软烂，撒了一把葱花。热气扑在小安脸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起妈妈做的番茄牛腩。

　　也是这种颜色，也是这个味道，酸酸的，带点甜。妈妈喜欢放很多番茄，炖到化在汤里，说这样才有味。爸爸每次都说酸，但还是会把汤喝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然后她哭了。

　　和昨天那个男人不一样，她哭出声了。抽抽搭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不想让人看见，使劲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一张纸巾推到她手边。

　　她没抬头，抽了一张，擤鼻涕，擦眼泪。又抽了一张，再擦。

　　“慢点喝，还有。”

　　女人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没看见她在哭一样。小安偷偷抬起眼看过去，发现她在收拾吧台，把那沓星星贴纸一张张理好，动作慢吞吞的，头都没抬。

　　角落里传来键盘声。

　　小安顺着声音看过去，最里面的卡座上坐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旁边放着一碗汤，已经喝了一半。

　　他也没抬头。

　　小安突然觉得安心了。没人盯着她看，没人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就可以……就可以继续哭。

　　她又喝了一口汤。

　　真好吃。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得格外急。

　　“我来了我来了！”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冲进来，浑身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外面又闷又热，我这单送完直接拐过来——哎？新客人？”

　　小安和他对上一眼，赶紧低下头。

　　“别吓着人家。”后厨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说话慢慢的，“蛋糕在烤箱里，还有十分钟。”

　　“又有新配方？”外卖小哥眼睛亮了，把外卖箱往门口一放，踢掉鞋子就往后厨钻，“我看看我看看——”

　　“出去。”

　　“就看一眼！”

　　“出去等着。”

　　“林屿你——”

　　“出。去。”

　　外卖小哥被推出来了。他摸摸鼻子，也不恼，一屁股坐在吧台边上，和小安隔着一个位置。

　　“别介意啊，”他冲小安笑笑，“我叫顾一野，你呢？”

　　小安把脸埋得更低了。

　　“不爱说话？”顾一野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说，“没事儿，我也不爱说话——呸，我爱说话，我话可多了，林屿老嫌我吵。林屿就是后厨那个，做蛋糕的，脸臭，但人好。刚才你喝的汤是沈星做的，沈星就是她——”他指了指正在数星星贴纸的女人，“我星姐，天下第一好。”

　　小安偷偷抬起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沈星。名字和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顾一野又开口，“胆子挺大。这条巷子晚上黑咕隆咚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都差点走错。对了你多大了？看着像高中生——”

　　“顾一野。”

　　后厨门口，林屿端着个盘子出来了。声音不大，但顾一野瞬间闭嘴了。

　　蛋糕放在吧台上。是小小的一块，上面撒着橙色的屑，闻起来有一股柑橘的香味。

　　“今天试的新配方，橙子戚风。”林屿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切了两块。”

　　一块推给顾一野，另一块——

　　他看了一眼小安。

　　小安愣住了。她看看蛋糕，又看看林屿，不知道该不该接。

　　“试吃反馈。”林屿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收钱。”

　　顾一野已经开始吃了，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这个橙子味好清新，蛋糕体比上次还软，你怎么做到的——”

　　小安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蛋糕很软，入口即化，橙子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不甜，但刚刚好。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做过橙子蛋糕。用那种便宜的烤箱，烤出来上面糊了下面没熟，但妈妈还是会切一块给她，问她好不好吃。

　　她说好吃。

　　妈妈就笑了。

　　小安把叉子放下，眼眶又红了。

　　键盘声停了。

　　小安抬头，发现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合上电脑，站起来。他走到吧台前，把空碗放回去，然后顿了顿。

　　“今天这个橙子味，”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很好。”

　　林屿愣了一下，点点头。

　　男人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

　　顾一野凑过来小声说：“代码哥居然主动夸人了？林屿你面子好大。”

　　林屿没理他，转身回后厨去了，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小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一看，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小安你在哪？妈妈很担心你。”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没电了？”

　　沈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吧台下面有充电口。自己找。”

　　小安弯腰找充电口的时候，发现收银台下面贴满了星星贴纸。黄的、粉的、银色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小片星空。

　　她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无论你在哪，告诉妈妈，我去接你。”

　　小安没回。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继续喝汤。

　　汤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

　　十一点四十，顾一野跑了三单外卖回来，浑身汗透了。

　　“热死我了热死我了！”他把外卖箱放下，直接往地上一坐，“这鬼天气，说闷就闷，我跑一趟跟蒸桑拿似的——”

　　“起来。”林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地上凉。”

　　顾一野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坐在椅子上，端起绿豆汤就灌。

　　“慢点。”林屿皱眉。

　　“烫不着！”顾一野喝完，抹抹嘴，“林屿你真好。”

　　林屿转身回后厨，背影好像比平时僵硬了一点。

　　小安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是……一对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一野被绿豆汤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林屿从后厨探出头来，耳朵尖红红的，又缩回去了。

　　“咳……咳咳……你这小孩，”顾一野拍着胸口，“怎么乱说话呢！”

　　小安莫名其妙：“我问错了？”

　　“当然错了！我和林屿是——是——”顾一野卡住了，“是合作伙伴！对，合作伙伴！他做蛋糕我跑腿，合作关系！”

　　“哦。”小安点点头，低头继续喝汤。

　　后厨门关着，但隐约能看见林屿站在操作台前面，好半天没动。

　　凌晨一点，店里只剩下小安一个人。

　　沈星在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小安趴在吧台上，手机充到了百分之八十，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妈妈发的，爸爸发的，还有同学问她在哪。

　　她一条都没点开。

　　“不回去？”

　　沈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擦着手，站在小安旁边，没看她。

　　小安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不想回。”

　　“为什么？”

　　“他们吵架。天天吵。”小安的声音更闷了，“我妈说我爸外面有人，我爸说她想多了。然后我妈就冲我发脾气，说我不争气，说养我有什么用。”

　　沈星没说话。

　　“今天放学我不想回去，就在外面走。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脚疼。”小安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然后就刷到这家店。有人说这里很暖，我就来了。”

　　沈星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妈做的番茄牛腩好吃吗？”

　　小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喝第一口的时候，”沈星说，“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安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上来。

　　沈星转身去后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盒。她往里面舀了一碗番茄牛腩汤，盖上盖子，推给小安。

　　“带回去。”

　　“我不回——”

　　“带回去给你妈。”沈星打断她，“就说你路过一家店，觉得好喝，给她带的。”

　　小安愣住了。

　　“你自己喝过了，知道是什么味。”沈星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妈也应该尝一下。”

　　小安抱着那个保温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星转身去收拾吧台，把那沓星星贴纸拿出来，数了数，撕下一张，贴在收银台下面。

　　凌晨两点，小安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回过头，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

　　“我还能来吗？”

　　“随时。”

　　小安抱着保温盒，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推开门，探头进来。

　　“对了，我叫小安。平安的安。”

　　门关上。风铃叮铃响了两下。

　　沈星低头看着收银台下面，又撕下一张星星贴纸，贴在今天那排。

　　这一颗，是给小安的。

　　凌晨两点半，林屿从后厨出来，看见沈星还在数星星。

　　“那小孩走了？”

　　“嗯。”

　　林屿坐到窗边，倒了杯茶。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巷子，忽然说：“她还会来的。”

　　沈星没说话。

　　“她那个表情，”林屿喝了口茶，“和我当年一样。”

　　沈星抬头看他。

　　林屿没再说下去。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厨门又开了。顾一野探出脑袋，头发还湿着，但已经换了一件干 T恤。

　　“林屿，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屿愣了一下：“你不是早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顾一野走过来，“你那小区门口那条路不是没灯吗，黑咕隆咚的，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林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好，跟在顾一野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一野忽然回头，冲沈星挥挥手：“星姐明天见！”

　　沈星点点头。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顾一野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林屿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我顺路给你带——”

　　声音越来越远，听不清了。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星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那沓星星贴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数完。还剩十三张。

　　她把灯关了，锁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今天的星星比昨天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奶奶，今天来了一个小孩。她叫小安。

　　她妈妈做的番茄牛腩，应该很好吃。

　　沈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门上的星星招牌，在夜色里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