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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十点,星星亮起来 被裁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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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点,星星亮起来
巷子很深。
从主路拐进去,要经过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一棵歪脖子槐树、三个垃圾桶,才能看见那盏灯。
灯是暖黄色的,挂在一扇木头门上方。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画着一颗五角星,笔画粗细不均,像是小孩的涂鸦。
星星汤馆。
沈星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手机响。
“到了吗到了吗?”语音条里,林屿的声音比平时快半个拍,“我烤了新的蛋糕,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吃完了。”
沈星没回,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兜里还有几张星星贴纸,是她上周在文具店买的,一块五一板,买三送一。
她推开门的瞬间,挂在门后的风铃响了。
叮铃——
汤馆不大。六张桌子,靠墙一排卡座,吧台后面是开放厨房。沈星走到后厨,先开火,把早上炖上的排骨汤重新热起来。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姜片,丢进锅里。
这是奶奶教她的。排骨汤要是隔了夜,得加两片姜,去腥,提鲜,喝起来还是头一锅的味道。
林屿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你尝尝这个。”
蛋糕切得歪歪扭扭,上面抹的奶油一边高一边低,但撒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
“今天试的新配方,桂花酒酿。”林屿盯着她的脸,“怎么样?”
沈星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蛋糕体湿润,桂花香淡淡的,后味有一点点酒酿的甜。
“可以。”
林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转身回去继续烤下一炉,背影慢悠悠的,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揉面慢,打蛋慢,连洗烤盘都慢。
“烤箱温度明天得调低五度。”他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上色有点深。”
沈星没应。她已经端着一碗汤出去了。
十点过五分,第一个客人还没来。
沈星坐在吧台后面,把那沓星星贴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还剩十七张。她撕下一张,贴在收银台下面——那个位置已经贴了二十多颗,密密麻麻的,像一小片星空。
风铃又响了。
叮铃——
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抹得很整齐,但领带松了,歪在一边。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眼神发直,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还营业吗?”他问。嗓子哑的。
沈星点点头。
男人挑了吧台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盯着菜单看了很久,久到沈星以为他睡着了。
“有排骨汤吗?”
“有。”
“就那个。”
沈星转身去盛汤。余光里,她看见男人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两下。再抬起头时,眼睛有点红。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汤是奶白色的,飘着几颗枸杞,热气扑在脸上。男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然后顿住了。
“烫?”沈星问。
男人摇头。他又舀了一口,这次喝下去了。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汤碗里,砸在吧台上。他用袖子使劲擦,越擦越多。
沈星转身去拿了一盒纸巾,放在他手边。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数她的星星贴纸。
男人抽纸巾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不好意思。”他开口,嗓子比刚才还哑,“我……我刚被裁了。”
沈星没说话。
“今天下午的事。下班前十分钟,叫进会议室,HR拿着个本子,说公司结构调整,感谢我的付出。”男人的手攥着纸巾,指节发白,“我在这公司干了七年。七年。”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沈星抬头看过去。最里面靠墙的卡座上,坐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放着一碗汤——已经喝完了,碗底剩两片姜。
陆时。
他每天这个点来,点一碗清汤,坐两小时,然后走。很少说话,偶尔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星只知道他是个写代码的,远程办公,所以不用早起。
陆时没抬头,但键盘声停了。
穿西装的男人还在说:“我老婆还等着我升职呢。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我他妈怎么跟她说?”
沈星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走,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回他面前。
“这碗我请。”
男人愣住了。他看着沈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角落里,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顾一野冲进来的时候,门差点被他撞飞。
“卧槽卧槽卧槽!”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 T恤往下滴水,“外头这雨说下就下,我骑到半路跟洗澡似的!”
他把外卖箱卸下来放在门口,踢掉湿透的鞋子,光着脚往里走。地板上一串湿脚印。
沈星从吧台后面递过去一条毛巾。
“谢谢星姐!星姐最美!星姐天下第一好!”顾一野接过毛巾往头上招呼,动作大得像在打架,“林屿呢?林屿!”
后厨门开了条缝,林屿的脑袋探出来。
“干嘛?”
“你给我留的蛋糕呢?”顾一野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不是试新配方吗?留了吗?”
林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缩回去了。
“哎你等等!”顾一野追过去,“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没留?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要尝——”
“你把地板拖了。”林屿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闷闷的,“拖完再说。”
顾一野低头看看自己踩出来的水渍,又看看门口扔着的湿鞋,摸摸鼻子。
“得嘞。”
他从吧台底下翻出拖把,开始哼哧哼哧拖地。拖到陆时脚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哟,代码哥也在。”
陆时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你这天天坐这儿写代码,颈椎受得了吗?”顾一野一边拖一边说,“我跑外卖的,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快断了,你这一坐也是十几个小时吧?回头找个时间去按摩,我知道一家店,便宜,阿姨手劲儿大——”
“话多。”林屿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
顾一野眼睛瞬间亮了。
盘子里是一小块蛋糕,切得整整齐齐,桂花洒得比刚才那盘好看多了。
“给我留的!”
“试吃反馈。”林屿把盘子放在吧台上,“认真说。”
顾一野丢下拖把就冲过来,抓起来咬了一大口。
“嗯!好吃!”他嚼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甜,但是不是那种腻的甜,还有那个桂花味,你怎么弄的?还有还有,这个蛋糕体好软,你用的什么配方?”
林屿没回答,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顾一野湿漉漉的脑袋,转身回后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干袜子。
“穿上。”
顾一野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嘿嘿笑了两声,接过袜子往脚上套。
“林屿你真好。”
林屿已经回后厨去了。
穿西装的男人这时候站起来,把碗往前推了推。他眼睛还有点红,但比刚才平静多了。
“多少钱?”
“二十八。”
他扫码付了钱,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他没回头,“谢谢。”
沈星嗯了一声。
门关上。风铃叮铃响了两下。
顾一野歪着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小声问:“那大哥咋了?”
沈星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收银台下面的星星贴纸,犹豫了一下,又撕下一张,贴在刚才那排旁边。
陆时合上电脑,站起来。他走到吧台前,把碗放回去,然后顿了顿。
“明天。”他说。
沈星抬头看他。
“明天,”陆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排骨汤。”
他转身走了。
顾一野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代码哥不是一直喝清汤的吗?”
沈星低头看看自己围裙兜里剩下的星星贴纸。
还剩十五张。
凌晨一点,雨停了。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之后,林屿从后厨出来,端着一壶茶坐到窗边。顾一野已经拖完地,趴在桌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沈星在数今天的账。
“今天那个男的,”林屿忽然开口,“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看着像大厂出来的。”
沈星没接话。
“我以前在大酒店的时候,”林屿喝了口茶,“隔壁桌的客人吃着吃着哭了。主厨说,别管,让他哭。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老婆忌日。那家餐厅是他老婆生前最喜欢的。”
沈星停下手里的账本。
窗外,巷子里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上,亮成一片。
“奶奶以前说,”沈星的声音很轻,“人要是难过,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只有汤不一样。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林屿笑了笑。
顾一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星站起来,把收银台下面的星星贴纸又看了一遍。今天贴了两颗。一颗给那个哭了的男人,一颗——
她想了想,没有理由。
就是想贴。
她把账本合上,去后厨把明天要炖的汤备好。排骨已经泡在水里了,姜切好了,枸杞装在罐子里。奶奶说,汤这种东西,偷不得懒。火候不到,就是不好喝。
凌晨两点,沈星关了灯,锁上门。
巷子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雨后的夜空干干净净,有几颗星星,不大亮,但能看见。
她想起奶奶以前说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奶奶,我现在挺好的。
她在心里说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门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在夜色里,像是真的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