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汤馆》》一只笨笨的

3、陆时发烧那晚 陆时三天没

　　陆时三天没来。

　　第一天，沈星没觉得有什么。他本来也不是天天来，偶尔会隔一两天。程序员嘛，可能加班，可能在家写代码，可能出差。

　　她把汤端给别的客人，收银台下面贴了一颗星星。

　　第二天，她又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刷手机，男生在给她剥橘子。不是陆时。

　　沈星低头继续数她的星星贴纸。还剩十一张。

　　第三天夜里，顾一野跑完单回来，一边喝绿豆汤一边说：“哎，代码哥这几天怎么没来？我路过他那小区，还特意往里头瞅了一眼，没瞅着他人。”

　　林屿在后厨没出声。

　　沈星也没出声。

　　顾一野自顾自往下说：“不会出事了吧？程序员不是老熬夜吗？我刷视频老看到那种，程序员熬夜猝死——哎林屿你干嘛打我头！”

　　林屿从后厨探出来，手里还拿着打蛋器：“吃都堵不住你嘴。”

　　顾一野摸摸脑袋，嘟囔着继续喝汤。

　　沈星把收银台下面的星星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张。

　　她没贴。

　　第四天晚上，十点二十分，门被推开了。

　　叮铃——

　　沈星抬起头。

　　陆时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遮住一半。但他一进来就往角落走，走到那个老位置，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旁边。

　　沈星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对。

　　她端着汤走过去的时候，才看清楚他的脸。潮红，眼皮耷拉着，嘴唇有点干。他抬起头看她，眼睛没平时那么清亮，带着点水汽。

　　“清汤？”沈星问。

　　陆时张了张嘴，嗓子哑的：“嗯。”

　　沈星没走。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后厨。

　　陆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电脑包扔在脚边，没打开。

　　店里没别的客人。林屿在后厨烤明天要用的蛋糕胚，烤箱嗡嗡响着。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这盏暖黄色的灯亮着。

　　沈星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陆时还趴着。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不是清汤，是金黄色的鸡汤，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往上冒。

　　陆时抬起头，看了一眼碗，又看她。

　　“喝了。”沈星说。

　　陆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鸡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沈星皱眉。

　　陆时点点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沈星没走。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喝。陆时被看得不自在，但没说什么，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碗底剩几颗红枣。

　　“吃掉。”沈星指着红枣。

　　陆时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

　　“红枣补血。”沈星说，“感冒了也要补。”

　　陆时想说我没感冒，但嗓子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把红枣一颗一颗吃了。

　　沈星端着空碗要走，忽然听见他说：“三天。”

　　她回头。

　　陆时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在赶项目。熬了三个通宵。”

　　沈星没说话。

　　“今天烧退了。”他又加了一句，“下午才退。”

　　沈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往后厨走，声音飘过来：“趴着，别动。”

　　陆时乖乖趴下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能听见后厨的声音——水声，碗碰碗的声音，还有沈星和谁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站在旁边。

　　抬起头，是一杯热水和两颗白色药片。

　　“退烧药。”沈星说，“喝了。”

　　陆时看着那两颗药，忽然笑了。很轻，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拿起药，就着热水咽下去。

　　“谢了。”

　　沈星嗯了一声，转身回吧台。

　　陆时继续趴着。店里很安静，烤箱的嗡嗡声停了，后厨传来林屿轻轻哼歌的声音。他趴着趴着，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响。

　　“卧槽今晚单真多——”顾一野的声音响到一半卡住了，然后压低，“哎，代码哥来了？”

　　“别吵。”沈星的声音。

　　“他咋了？”

　　“感冒。”

　　“哦……那他趴着干嘛？”

　　“睡觉。”

　　“在店里睡觉？”

　　顾一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人捂着嘴往后拖。陆时迷迷糊糊地想，应该是林屿把他拽走了。

　　然后他听见后厨门关上的声音。

　　店里彻底安静了。

　　他睡着了。

　　陆时是被冷醒的。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东西——是一件外套，女款的，米白色，袖口有点短。

　　他抬起头，店里已经没人了。

　　不，有人。

　　沈星坐在吧台后面，对着那沓星星贴纸，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又翻过来重新数。

　　陆时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外套。他认出来了，是她平时穿的那件。

　　他坐起来，外套滑下去，他赶紧接住。

　　沈星听见动静，抬起头：“醒了？”

　　陆时嗓子还是哑的：“几点了？”

　　“两点四十。”

　　陆时愣住了。他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把外套叠好，站起来，走到吧台前。外套放在吧台上，推过去。

　　“谢谢。”

　　沈星看了一眼外套，又看他：“还烧吗？”

　　陆时摸了摸额头：“不烧了。”

　　沈星点点头，继续数她的星星。

　　陆时没走。他站在吧台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第一天没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第一天我没来。”陆时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天怎么没来？”

　　沈星没回答。

　　陆时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有。”

　　陆时回头。

　　沈星还是低着头，看着那沓星星贴纸。但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第一天，”她声音很轻，“往角落看了两次。”

　　陆时站在门口，看着她。

　　“第二天，”沈星继续说，“看了四次。数星星的时候数错了，数了三遍才数对。”

　　陆时没说话。

　　“第三天，”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顾一野提到你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陆时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店，对视着。

　　风铃没响，门没开，店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陆时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翘嘴角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你笑什么？”沈星皱眉。

　　“没什么。”陆时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吧台前面，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看着她，“就是想笑。”

　　沈星把脸别开：“神经。”

　　陆时没反驳。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收银台下面那密密麻麻的星星贴纸。

　　“那个。”他指了指收银台下面。

　　沈星转过头：“什么？”

　　“那些星星。”陆时说，“我看你好几次在贴。是什么？”

　　沈星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两秒。

　　“客人。”

　　“什么？”

　　“每来一个心里难过的客人，”沈星声音很轻，“我就贴一颗。”

　　陆时低头看着那一片星星，黄的、粉的、银色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最下面那颗是新的，应该是今天贴的。

　　他数了数那颗新的前后的位置。

　　“今天这颗，”他抬起头，“是谁？”

　　沈星看着他，没回答。

　　陆时忽然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星星，看着看着，又笑了。

　　“我能不能——要点什么？”他问。

　　沈星挑眉：“大半夜的，厨房关了。”

　　“不是吃的。”

　　陆时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沈星愣住了。

　　那是汤馆门口的星星招牌。白天拍的，门关着，招牌上的星星歪歪扭扭，但拍得很认真，角度找了好几个。

　　“你什么时候拍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陆时说，“拍完才进去。”

　　沈星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说什么。

　　陆时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她说：“我做了个东西。”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电脑，开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沈星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小游戏的界面。背景是夜晚，深蓝色的夜空，有星星在闪。下面是巷子，很深，尽头有一盏暖黄色的灯。

　　“你往前走试试。”陆时说。

　　沈星碰了一下键盘。

　　屏幕里的小人往前走了，走过关了门的五金店，走过一棵歪脖子槐树，走过三个垃圾桶，然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招牌。

　　歪歪扭扭的星星。

　　沈星愣住了。

　　“做了三天。”陆时的声音在旁边，有点哑，“通宵那三天，困了就做一会儿这个。做完的时候烧也退了。”

　　沈星抬起头看他。

　　陆时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还没做完。后面还没做。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喜欢。”

　　陆时转过头。

　　沈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很轻：“喜欢。”

　　两个人又对视了几秒。

　　风铃忽然响了。

　　叮铃——

　　“卧槽这雨说下就下——”顾一野冲进来，浑身湿透，然后看见吧台前面的两个人，愣住了。

　　林屿跟在他后面进来，也愣住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顾一野：“……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屿把他往后拽：“走。”

　　“哎我还没——”

　　“走。”

　　后厨门关上之前，沈星听见顾一野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林屿你看见没？他俩刚才那个气氛——”

　　“闭嘴。”

　　“不是，我是说——”

　　“闭。嘴。”

　　沈星收回视线，发现陆时在看她。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沈星点点头。

　　陆时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明天还来。”

　　“嗯。”

　　“还喝鸡汤。”

　　沈星嘴角翘了一下：“嗯。”

　　门关上，风铃响了两下。

　　沈星一个人站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吧台后面。

　　她拿出那沓星星贴纸，数了数，还剩十张。

　　然后她撕下一张，贴在今天那排最前面。

　　这一颗，不是给心里难过的客人的。

　　这一颗，是给那个做游戏给她看的人的。

　　凌晨三点半，沈星关了灯，锁上门。

　　巷子里还在下雨，细细的，打在身上凉凉的。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云。

　　但她想起刚才那个游戏里的画面。

　　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闪。

　　尽头有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张星星贴纸，还剩九张。

　　明天，应该会少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