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生意 那人越走越 ...
-
那人越走越近。
阿育娅刚想上前打个招呼……她认出这人是谁了,那个来去匆匆的镖人,那个她跟陈晨提过的“另一个镖人”……却只见陈晨已经动了。
腰间长刀出鞘,雪亮的刀身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那刀是新缠的布条,攥在手里稳稳的,刀尖直指来人。
对面那人几乎在同一瞬从兽皮卷里抽出一柄刀。
两柄刀尖隔着三步之遥,遥遥相对。
街上的人声好像忽然远了。卖吃食的摊子还在滋啦滋啦响,油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铁匠铺还在叮叮当当,炉火映得门口一片通红。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东西,闷闷的,嗡嗡的,传进耳朵里已经听不真切。
阿育娅愣住,看看陈晨,又看看对面那人。
她认识这人。可她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陈晨盯着对方,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人脸色没变,声音也很平:“怎么,你是来取我这天字第一号逃犯的脑袋的?”
“脑袋什么的以后再说。”陈晨的手紧了紧刀柄,“见到老朋友,也不知道行礼?”
“谁家的老朋友会用刀指着对方的脑袋?”
对方的手也紧了紧。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孩子忽然自己蒙住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盘腿坐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他蒙着眼睛,手指缝却悄悄张开一条缝,像是在偷看,又像是在认真地数。
陈晨眼角抽了一下:“那小娃子在数什么?”
孩子没睁眼,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那种认真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像是被教了很多遍,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我在等数到九……数到九,刀马就会干掉你。”
“你”字还没落下,陈晨已经松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瞬息之间刀已劈下。势大力沉,仿佛要把人劈成两半。
刀马双手持刀架住。“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旁边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那声音传出去很远,街上有人扭头看过来,又赶紧扭回去,该干嘛干嘛。
“四……五……六……”孩子还在数,声音稳稳的,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蒙着眼睛,小身子随着马的动作轻轻晃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颠簸。
陈晨第二刀又到。刀马再架,虎口发麻,胳膊震得发颤。他脚下退了半步,沙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三刀。
“咔嚓”一声,刀马的刀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出去,落在沙地上,插进去一截,颤了颤。
“八……”
陈晨转身一记侧蹬,踹在刀马胸口。刀马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
“九……”
孩子的声音落下,正好看见刀马躺在三丈外的地上。他的手还蒙着眼睛,但指缝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
陈晨没有立刻收刀。他把刀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看了一遍刀刃。阳光在刀身上流淌,他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崩口、没有卷刃,这才缓缓还刀入鞘。
他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娃子,你漏了个数。”
说完,他走到刀马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刀马躺在地上,揉了揉胸口,喘了两口气。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一把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刀,看了看断口。
“刀不错。”
“是人不错。”陈晨收回手,“你总是想要架住对方的攻击。”
“你总是想要把对面连刀带人一起劈了。”
刀马把那半截刀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向陈晨。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扯了扯嘴角。
“几刀?”刀马问。
“三刀。不过我想的是一刀。”
“一刀?”刀马拍拍胸口那个鞋印,“这一脚不算?”
“那一脚是送的。”
“小七,刚才数到几了?”阿育娅不知道何时已经把那小娃子从马上抱了下来。她抱着孩子,颠了颠,那孩子也不怕生,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笑。
“阿育娅姐姐,小七刚才数到九了!”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得意,“刀马你赢了吗?”
没等刀马回答,陈晨抢先一步说道:“刀马赢了哦。”
孩子眨眨眼,看看陈晨,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半截刀,再看看刀马胸口的鞋印。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你怎么没死?”
陈晨看着那娃子天真的眼神,眼皮止不住地跳了两下。
“小七,去找阿妮玩吧。”阿育娅捏了捏小七的脸,笑着说,“晚上加肉哦。”
那小娃子一听“加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从阿育娅怀里挣下来,一边喊着“加肉加肉”,一边跑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劲装,看外貌好像还没有阿育娅大,她笑着张开手,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七。
阿育娅转过头,看看陈晨,又看看刀马。她走到两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前走。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刀马率先开口。
“生死之交。”陈晨随即补充道。
阿育娅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那你们刚才那是?”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难道是中原人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那目光亮得有些刺眼。陈晨和刀马被那目光一扫,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对的……对的。”两人同时答道。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目光。
阿育娅眼睛更亮了。她往前凑了半步,额间的银饰跟着晃了晃。
“你和刀马都是来自长安的对吧?能和我讲讲长安的故事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听说长安的女子过节的时候也可通宵达旦,是真的吗?长安到底什么样?”
陈晨和刀马都是一顿。
刀马先开口。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阿妮玩闹的小七,又看了看阿育娅,声音很平。
“丫头,”他说,“离开太久了,好多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四个字像什么东西砸在陈晨心口。
他垂下眼,没让脸上的表情露出来。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你怎么可以记不清?你有什么资格记不清?
他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沙土,看着远处的人流,看着天边慢慢西斜的太阳。
然后他开始回想。
回想那个他也许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过节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满街都是花灯。猜灯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猜中了就有人吆喝一声,热闹得很。河边放花灯,一盏一盏漂在水上,顺着水流往下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亮点。”
他顿了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天可以忘记烦恼,把什么都抛在脑后。找个小河边,开一壶酒,闻着青草的味道……和你们这儿的沙土不一样,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那种味道。”
“然后呢?”阿育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陈晨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然后就着酒,睡上整整一个下午。别提有多舒服了。”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久没想过这些了?
刀马看了陈晨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阿妮身边,把小七牵在手里。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小七回头朝阿育娅挥了挥手,阿育娅也挥了挥手。然后那人流就把他们吞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阿育娅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发现陈晨已经牵起了马。
“那么姑……”陈晨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阿育娅,就此别过。”
他没再看她,牵着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老板,给我的马来最好的草料。”
陈晨站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布袋不大,灰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他往掌心里倒了倒,二十枚铜板滚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手心。
他一枚一枚捻起,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排得整整齐齐的,铜板上的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另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掌柜,“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免费的客房?”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黑色的胡服,旧的,但洗得干净;腰间一柄刀,刀柄缠着新布;背上一个乌沉的木匣,四尺来长,看着就沉。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二十枚铜板。
“最好的草料没问题。”他说,“但是免费的客房……”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摇摇头,往后面指了指。
“马厩那边有空地方。草堆你自己铺,不收钱。”
陈晨点了点头。他把那二十枚铜板往柜台里推了推,牵起马,往后院走去。
黄昏时分。
陈晨刚在马厩的草堆里躺下,门口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会住上房呢,毕竟你出手那么大方……那块玉我阿塔看了,他说最少值一两黄金嘞。”
陈晨没起身。他只是偏过头,看向门口。
阿育娅站在那里。
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橘红,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那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光边,连发丝都在发光。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点“你可真行”的表情。
“和马住在一起,”她走进来,在草堆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难道比和我住在一起舒服?”
她说着,自己先皱了皱眉。好像也觉得这话哪儿不对,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陈晨,等他回答。
陈晨没动。他靠在草堆里,慢吞吞地开口:
“现钱给它买吃的了。”
他下巴朝那匹枣红马的方向抬了抬。马正埋头吃草料,嚼得津津有味,尾巴还甩了甩,甩在木桩上,啪的一声响。
“至少在接到下一个任务之前,都要和它住在一起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之前也一直这样。”
阿育娅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匹马,又看看草堆里的陈晨。马吃得正香,草料是好的,精挑细选的。陈晨躺在草堆里,身上沾着草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摇了摇头,好似有些无奈,随即在草堆里找了个松软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草堆陷下去一块,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往后一仰,也躺下了。
“你说的长安真的那么美吗?”
她侧过头,看着陈晨。草屑沾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管。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客房还蛮舒服的。”
陈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旁边摸出那个空钱袋。袋子瘪瘪的,空空荡荡。他甩了甩,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钱啊。”他说,把钱袋随手扔在一边,“没钱怎么去长安?要去长安的话,要很多钱的。”
阿育娅眨眨眼。她盯着那个被扔出去的钱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那我雇佣你好了。”
她说着,就开始解腰带上那块玉。那块玉,被她系在腰带上,系得紧紧的。她低着头解,解了一会儿没解开,又使了点劲。
“佣金……佣金就用这个。”
陈晨赶忙摆手:“别……那玉你留好吧。”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我可没有收定金的习惯……若是真能带你去长安,到时候也不迟。”
阿育娅的手停在腰带上。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的。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也不管身上沾着的枯草,簌簌落了一地……径直走到陈晨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了一只小手指。
“那么说定了。”
她的声音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刚才那个“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拉钩钩。说谎的人,要被大漠的太阳晒三十天不给水喝。”
陈晨看着她。
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手指。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那股“你不拉钩我就不走”的倔劲儿。
他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和她钩在一起。
“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
“说谎的人,就渴死在这大漠之中吧。”
两根小手指钩在一起。她的手指细细的,他的手指粗粗的,上面有老茧,有刀伤。钩在一起,停了一会儿。
然后阿育娅松开手,站起身,朝他笑了笑。
转身就跑。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转眼,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晨靠在草堆里,看着马厩外面。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下面。天变成了灰蓝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嚼两口草料。风吹过草堆,窸窸窣窣地响。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还以为你会住上房呢。”
陈晨偏过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马厩门口。那影子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了两步,露出老莫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毕竟你出手那么大方。”老莫说,“你给丫头的那块玉我看了……少说也值一两黄金嘞。”
陈晨稍微坐直了一点。
“你们父女俩还真像。”他说,“莫前辈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老莫没答话。
他走进马厩,在草堆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正是刚才阿育娅躺过的地方,草堆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痕迹,凹下去一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一眼。
然后躺了下去。
刚好嵌进那个形状里。
草堆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老莫这才开口。
“阿育娅那丫头,想去长安已经很久了。”
他望着马厩顶棚,望着顶棚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晨。
“你作为镖人,能否接下这趟差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眼神不一样了。黑暗中看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眼神不一样了。
“保护我的女儿。”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陈晨那边一抛。
陈晨接住。
是一个口袋。沉甸甸的,压手。
他打开。
满满一袋金币,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那光晃得他眯起眼睛,半天没动。
马厩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草堆,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许久,陈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
他顿了顿。
“这镖,我接了。我会一直保护她……若有违背,天理不容,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