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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大漠 穷荒绝漠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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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放眼望去,除了沙,还是沙。
那沙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那种柔软的黄,而是死寂的、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苍黄。天是白的,被太阳烤得发白,地是黄的,被风揉得发黄。天和地在大漠尽头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太阳悬在正午的大漠上时,能把人脑子烤成浆子。那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头顶,砸在肩上,砸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吸进肺里的空气像烧红的刀子,每喘一口气,都觉着嗓子眼在冒烟,连唾沫都是烫的。若是在沙地上站久了,连靴底都能烫出焦味儿来。
可到了夜里,这地方又冷得像是被老天爷扔进了冰窖。太阳一落,热气就嗖地被抽走了,快得像有人拔了塞子。风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往骨头缝里扎。白天还烫人的沙子,夜里能冰得人打颤。风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不锋利,就是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人生疼。
大漠的夜和长安的夜,是两辈子的事。
长安的夜,是酒旗招展,是胡姬旋舞,是打更人那句永远拖长了尾音的“天干物燥……”。是红灯笼映着的青石板路,是坊门落锁前最后一拨急着回家的人,是东市西市散尽后的炊烟。长安的夜里,到处是人影,到处是人声,连狗叫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而大漠的夜,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风里那些绿幽幽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是一双两双。是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它们在沙丘的暗处亮起来,像坟地里的鬼火,远远地盯着你看。你往前走,它们就往后挪;你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老人们说,那不是鬼。
是被沙子吃掉全族、回来找替身的疯子。
据说许多年前,大漠深处也有过一座城,城里住着一族人。后来不知是得罪了神明还是遭了天谴,一夜之间,整座城被黄沙吞没,全族老小无一幸免。
可他们的魂没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在这片没有活路的死地上游荡。他们管自己叫罗刹族,活成了比鬼还像鬼的东西。
他们喜好人肉,尤其喜欢那些落单的、没有火把的、被同伴丢下的旅人。
大漠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大漠无垠,一道单薄的身影,一匹枣红马,正缓缓行于沙海。
那身影走得慢,每一步都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人和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沙地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墨迹。
那人勒住马,解下水囊。
水囊已经瘪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摇了摇,里头只有一点水声,稀稀拉拉的,像小孩儿咽气前的喘息。他拔开塞子,将囊口凑到马嘴边,倾斜……仅剩的水全数灌进马嘴。
马舌贪婪地卷动,舔着囊口,舔着他的手,还想要。
他却仍不甘心,攥紧皮囊用力挤压,指节都攥得发白。囊皮皱成一团,被他翻来覆去地捏,捏得手心都疼了,才终于又挤出一滴。那滴水颤颤巍巍地挂在囊口,半天不肯落,最后还是坠了下去,渗入马唇。
直到最后一滴没了,他才将那团皱皮随手抛下。
皮囊落在沙上,滚了半圈,不动了。沙子从底下翻涌上来,像水一样流过去,没过囊身,没过囊口,片刻间吞没了痕迹。就好像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那只水囊。
他一身黑袍裹得严实,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眼眶发青,是太久没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颜色。背后缚着一只四尺来长的木匣,匣身乌沉,不知是什么木料,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只看得见匣盖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符。
腰间横着一柄精钢宝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缠了几圈旧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马身一侧,还挂着一杆长枪。枪身粗如儿臂,长越八尺,枪头寒光隐现,在斜阳下泛着冷幽幽的青芒。那是传说中重七十二斤的霸王枪,寻常人别说使,就是扛都扛不动。
可他骑着马,那枪就那么随便挂着,像挂一捆柴禾。
他本是大隋的骁骑将军。
手底下管着八百号人,骑的都是从西域买来的良马,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使的是工部打造的官造兵器。逢年过节进宫当值,还能远远望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
可这一切都毁了。
因为麾下一卒惹出的祸端,他遭了牵连,一夜之间从将军沦落成了替当今圣上收拾残局的暗刃。没人记得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只记得他手下有人犯了事,而他,是那人的顶头上司。
这就是官场。
如今那知世郎振臂一呼,天下揭竿而起。从山东到河北,从河南到江淮,到处是揭竿而起的乱民。官军打不过,招安招不动,朝廷的脸面丢了一地。
他的新差事,便是赶赴大漠深处,将那个躲起来的祸首,带回他的主子面前。
……活的,死的,都行。
他勒住马,望着前方茫茫的沙海,忽然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
“老伙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刮过石头,干涩,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这次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马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
“只是可惜了你。”他又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它,“跟我征战十二年,没死在杀场上,却死在这沙……”
漠字还没出口,那马却猛地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猝不及防。
缰绳还绕在手腕上,没来得及抓紧,就被猛地扯脱。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砸出一片凹陷。沙子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直咳嗽。
顾不上身上的痛,他翻身爬起就追。
在这大漠里,没了马,就是没了命。
枣红马跑得飞快,四条腿扬起的沙子糊了他一脸。他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只凭着那团越来越远的影子拼命追。腿像灌了铅,肺像灌了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可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大漠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你只能感觉到太阳在往下坠,天色在变暗,风在变冷。
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沙,脚底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又被风吹平。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灌满了黄沙,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的肺在嘶叫。喉咙只剩下烧灼,已经感觉不到渴,只觉得嗓子里塞着一团火,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过一个沙丘……
一条小河,就在眼前。
那河不大,窄窄的一弯,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沙。河边长着几丛芦苇,绿得扎眼。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枝条稀疏,但确实是树,活的树。
他想冲过去。
腿却再也迈不动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沙地迎面扑来,灌进眼睛鼻子嘴。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使不上力气,软塌塌地摊在两边。
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沙地上,没了动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过他满是沙土的脸。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第一个感觉是:软。
身下不是大漠那种一压一个坑的松软,而是实实在在的柔软……是床榻,铺着褥子,垫着被褥,压下去会慢慢弹起来的那种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种床了。
紧接着是一股幽香。
那香味很淡,不浓不冲,不是脂粉那种张扬的艳香,倒像是女儿家枕席间浸出的清甜,幽幽地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他意识骤然清醒,猛地睁开眼睛。
雕梁画栋。
锦帐罗帷。
头顶是描金的横梁,梁上画着缠枝莲纹,工笔精细,金粉还在幽幽反光。四周挂着帐子,是淡青色的薄纱,透光不透人,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再往外看,是紫檀木的桌椅,是青瓷的花瓶,是案头燃着的沉香,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这分明是间大宅,而且绝非寻常百姓人家。
他抬手摸向腰间。
心猛地一沉。
空了。长刀不在。
再探身后。那只跟了他多年的四尺木匣,也已不翼而飞。
他咬牙想挣扎着坐起,却发现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四肢沉甸甸地陷在被褥里,根本使不上劲儿。除了右手还能勉强动弹,其余部位全然没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反应;动了动膝盖,没反应;动了动腰,还是没反应。
一种久违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
难道我这是已经死了?被阎罗王判入了地狱?
可地狱里怎么会有这么软的床,这么香的帐,这么精致的屋子?
他眼珠缓缓转动,屏息凝神,一点一点扫视着这间屋子。
窗边。
那木匣静静地立在那里。
匣身乌黑,上面还沾着大漠的风沙痕迹,与这间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匣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否被人打开过。而在木匣之上,横放着一柄刀……
刀身乌沉沉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泛着冷幽幽的寒。刀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这些年握出来的痕迹,是指尖无数次拂过留下的印记。刀身从匣上探出半截,悬在空处,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刻意摆成这副模样。
正是他那把精钢宝刀。
他暗暗松了口气。刀还在,匣还在,没丢。
他的目光从窗边收回,正欲再打量别处,却瞥见木匣另一侧立着一副铠甲。
全身铠。红的发黑。
甲片上坑坑洼洼,箭痕刀伤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大块,是被钝器砸的;有的地方豁开一道口子,是被利刃划的。胸口的护心镜缺了半边,剩下半边也裂成了蛛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朵炸开的冰花。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甲。
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朝自己身上摸去……果然,浑身上下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套单薄的里衣。那副陪了他半生的铠甲,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窗边,像个被卸了甲的老卒。
连里衣都换了。这是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他这么想着,手却没停,继续往腰间摸去。
腰带还在。
那是他唯一的习惯……刀可以离手,甲可以卸下,唯独这条腰带,十二年来从没解过。睡觉不解,洗澡不解,就是上战场也不解。带子是牛皮做的,又厚又硬,已经磨得发亮。里层缝着一道暗口,口子开在腰带内侧,贴着皮肉,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暗口里藏着一柄两寸长的飞刃。
刃薄如纸,没有刀鞘,就那么在带子里插着。刃身冰凉,刃尖锋利,轻轻一划就能见血。
他的指尖探进暗口,触到那抹冰凉。
刃还在。
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滑进掌心,蜷指扣住。刀身贴着手心的温度,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救他的是谁,有这东西在手里,至少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东西没被搜走。这群人要么是粗心,要么……是故意的。
他垂着眼,把飞刃往袖口里藏了藏,继续瘫在原处,一动不动。
外头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时辰。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和大漠里那种阴森的狼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躺着,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脑子一刻没停。
谁救的我?为什么救我?这宅子是谁的?在大漠深处,怎么会有这么一处地方?还有那个……他瞥了一眼窗边的铠甲……那个把我剥得干干净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门帘忽然挑动了。
他立刻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细缝,从睫毛底下往外看。
一个少女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她一身白衣,料子不像是中原的丝绸,倒像是某种粗糙的麻布,但洗得很干净,白得发亮。那身小麦色的肌肤被白衣一衬,显出几分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飒利。不是那种温婉的白,是风吹日晒才有的颜色,健康的,透着股野劲儿。
脸庞棱角分明,眉骨略高,眼窝微陷……是塞外才有的长相。不是汉人,至少不全是汉人。额间垂着一枚银饰,雕着些看不懂的花纹,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压住几缕粗黑的发辫。辫梢系着细碎的兽牙,颗颗莹白,磨得发亮,像是狼的,又像是豹的。
背后斜挎着一只箭袋,满满一袋羽箭,箭羽雪白,同样磨得发亮。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脚落地几乎没声,是常年在野外行走的人才有的习惯。
她把水盆搁在床头矮几上,一抬眼,正对上床上那人醒着的眼睛。
“醒了?我阿塔说你中了赤砂蝎的毒,要不是他找游医给你解了,你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异域的口音,咬字有点生硬,但不难听。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块洁白的巾帕浸进水里,沾湿了,拧到半干,然后轻轻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巾帕温热,水汽润进唇缝,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沾过水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动就裂。那巾帕擦过,火辣辣的疼,但又舒服得要命。
“我这是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自己听着都吓了一跳。
“当然是我家啊。”少女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给他擦脸,从嘴唇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额头,“要不是你那匹马跑来找我,你早就死在大漠里了。”
马?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狂奔而去的枣红影子。它跑去找人了?
“不过你这人也真是奇怪……”
少女顿了顿,手上的巾帕停了停,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大,眼珠是浅褐色的,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穿着那么重的铠甲,还背着个大箱子。”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怎么?里头藏了什么宝贝疙瘩?”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她。
“我的腿为什么动不了?”
少女眨眨眼,手上的巾帕又停了停。
“你太沉啦。”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怎么也把你弄不上马背,只好用绳子把你系在后头,一路拖回来的。”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继续,把巾帕重新浸湿,拧干,又开始擦他的脖子。
“你要么是赤砂蝎的毒还没解干净,要么……”她拖长了尾音,瞥了他一眼,“就是路上撞大石头上,把腰撞断了。”
他眼睛倏地瞪大。
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腰断了?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她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连忙摆手。
“你这么看我干嘛?当然是把你背回来的啊!”她说着,把巾帕往盆里一扔,“不过你的铠甲、刀和箱子确实是我的马拖回来的……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逗逗你玩嘛。”
见他仍不吭声,就那么盯着她,她瘪了瘪嘴,垂下眼,小声嘟囔。
“诶……好吧好吧,对不起,我不该开那个玩笑的。”
她说完,抬眼偷偷看他,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发落。
他依然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鸟叫,和盆里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忽然开口。
“我叫阿育娅。”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脆生生的劲儿,“我是大漠的公主。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
流民。草寇。随便编一个,反正这丫头看着好糊弄……
话到嘴边,他瞥见窗边那副铠甲。红的发黑,满身箭痕,胸口的护心镜缺了半边。那东西往那儿一杵,说自己是流民,谁信?
他咽了口唾沫,把编好的瞎话也咽了回去。
“……主家姓陈,单名一个晨字。”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我是个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