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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海 我抱着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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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
河水漫过膝盖时,终于听见身后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下风穿过苇叶的呜咽,像谁在哭。
找到一处被芦苇半掩的废弃水塔时,天已经黑透了。
塔内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渔网,散发着鱼腥味和霉味。
我蜷缩在角落,把铁盒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红本子被我翻了无数遍,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傻气,景辞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手指故意揪着我的头发。指尖抚过他的脸,突然摸到照片边缘的毛边。
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这张照片看了这么多次。
“哥……”我对着照片轻声呢喃,喉咙干得发疼。
铁盒里还有半块橘子糖,玻璃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光,是那天他塞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散开,却苦得人眼眶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芦苇上沙沙作响。
我屏住呼吸,把铁盒塞进渔网深处,抓起块石头攥在手里。
脚步声停在水塔门口,一道手电筒的光射进来,扫过我的脸。
“找到你了。”是姑妈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两个护工冲进来,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石头砸在其中一个护工的头上,却被另一个狠狠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在地。
姑妈走过来,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景遇啊景遇,”她啧啧有声,“真是个贱骨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那个野种一起发疯。现在好了,他死了,你也跑不了。”
“他没死!”我嘶吼着,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你撒谎!”
“撒谎?”姑妈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在我面前,“自己看。”
是枚铁环,边缘磨得光滑,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
是景辞给我做的那枚“戒指”。
我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发不出声音。
护工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去,我看见水塔外停着辆黑色的车,车身上溅着泥点。
“把他带回去,”姑妈对着司机吩咐,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这次换个地方,让他好好反省。”
车开了很久,摇摇晃晃的。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物一点点倒退,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或者说,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疼填满了。
再次醒来时,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墙壁是冰冷的水泥,地上铺着块薄薄的垫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只有一个小窗,用来递食物。
“醒了就吃点东西。”小窗被拉开,一只手递进来个馒头,干硬得像石头。
我没接,只是盯着那只手看,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灰。
“不吃?”那只手缩了回去,小窗被关上,留下句嘲讽,“饿死了才好,省得麻烦。”
……
我被反锁在地下室的第三十七天,姑妈派人送来的粥里漂着只死蟑螂,浑浊的粥水映出我眼下青黑的瘀青。
那是护工用电线抽出来的印子。
我盯着那只蟑螂,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发颤,直到喉咙里涌上腥甜才停住。
“景辞死了。”姑妈那天隔着铁门说,声音生锈,“你也别想活痛快。”
她大概觉得,毁掉他最在意的人,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地下室没有窗,分不清昼夜。
我只能数着滴水声过日子,一滴,两滴……数到两千三百一十四滴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霉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个活死人,每天靠着那干硬的馒头续命。
护工偶尔会进来,把我拖出去“检查”,其实就是用电击棒戳我,看我还有没有反应。
我从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折腾,心里的那点光,好像随着景辞的“死”,也一起灭了。
直到那天,护工进来拖我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是柴油和海盐的味道,是景辞身上的味道。
“你去过海边?”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护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关你什么事?疯子。”
我没再问,只是在他把我拖出去时,悄悄在他裤腿上划了道口子,用藏在垫子下的、从馒头上掰下来的硬渣。
有天护工来拖我出去“清洗”,冷水浇在身上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纠结成毡,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锁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是上次被烟头烫的。
护工踹了我一脚,骂骂咧咧地说“装死给谁看”,可我连抬头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模糊时,总想起景辞最后一次送我回来的样子。
他骑着重型摩托,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皮衣上的机油味,还有偷偷藏在口袋里的橘子糖味道。
他说等这次脱离苦海,我们就向往新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碎碎的,我当时还嫌他吵。
指甲抠着冰冷的水泥地,抠出几道白痕。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地下室角落有根锈铁钉,尖得发亮,他以前总爱转着玩的那把小刀。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铁钉的尖,突然想起他教我系鞋带时说的话。
“活着才能等我回来,听见没?”
“听见没?”他当时捏着我的鞋带,抬头看我的眼神,比地下室的灯泡亮多了。
铁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
疼吗?
疼,浑身都疼,可心里有个地方更疼,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发疯。
姑妈又来敲门,这次带了张照片,是景辞的墓碑。
“你看,他连墓都有了,你还指望什么?”她把照片塞进来,照片边角刮到我的脸,留下道红痕。
我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名字。
照片被我攥得发皱。
我不会死的,景辞。
我得活着,活着等你回来骂我傻,活着给你看我学会了骑摩托,活着……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护工再来时,我抢过他手里的粥,尽管还是漂着脏东西,也一口口咽下去。
他愣住了,大概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忍。可他不知道,我不是在忍,是在等。
等哪天能笑着告诉景辞,你看,我听你的话,好好活着呢。
地下室的滴水声还在继续,一滴,两滴……我数到五千六百七十八滴时,终于能站起来了。扶着墙走到铁门边,对着外面喊:“再给我一碗粥。”
活着,哪怕像条蛆虫一样活着,也好过让他的话落了空。
这大概是我对他,最后的、最笨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