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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 地下室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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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水泥地沁着潮气,把骨头缝里的疼都勾了出来。我蜷缩在墙角,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发霉的草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护工刚走,他的皮鞋底还沾着我的血,临走时啐了口唾沫:“跟你那个死鬼哥一个德性,犟得像头驴。”
“死鬼”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
我猛地抬头,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后脑勺的钝痛让眼前发黑,却也压下了喉咙里的呜咽。
景辞的脸在眼前晃,他最后一次被拖走时,白衬衫上的血像绽开的花,他还回头冲我笑,说别信他们的。
可这里没有信不信的余地。
姑妈说,景辞的车坠了崖,连尸首都找不全,只捞上来半块带血的玉佩,是我送他的那块。
她说这话时,把玉佩扔在我脸上,玉佩的棱角划开了我的眉骨,血珠滴在玉佩上,红得刺眼。
护工每天来两次,一次是送馊掉的饭,一次是“问话”。
问话其实就是打,用橡胶棍抽,用脚踹,问我景辞藏起来的账本在哪,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非人的交易。
我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嘴硬,是真的不知道。
我的挂画曾被景辞发表过,本来只是留作纪念的,没想到还真火了,但也没有想到,姑妈竟知道了这件事,这也许就是她留我活着的原因吧。
景辞从不让我碰那些事,他总说阿遇,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可他们不信。
今天他们用了电棍,电流窜过四肢时,我感觉自己像条被扔在地上的鱼,浑身抽搐,意识都飘了起来。
恍惚间好像看见景辞推门进来,他皱着眉解开领带,说“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想抓住他的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石壁。
“醒了?”护工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看来还是电不够狠。”
他手里的电棍还冒着白汽,“老大说了,再问不出东西,就把你扔去喂狗。”
我咳了两声,嘴里全是铁锈味。墙角有只潮虫爬过,我盯着它看,看它慢吞吞地钻进石缝。
原来我们都一样,只能在黑暗里钻缝求生。
夜里更难熬。
老鼠在脚边窜,潮湿的空气让伤口发炎,又痛又痒。
我开始数砖缝,数到第一百七十三道时,指甲突然抠到块松动的砖。我愣了愣,慢慢把砖抠出来,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景辞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阿遇,别等我。”
别等我。
这三个字扎得我心脏缩成一团。我把纸按在胸口,纸角蹭过发炎的伤口,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原来他早就想让我走。
可我能去哪呢?
护工又来了,这次带了把刀。
他把刀插在我面前的地上,刀刃对着我的喉咙:“最后问一次,说不说?”
我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纠结,脸肿得看不清轮廓,眉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这就是景辞拼了命想护着的人?
这就是他说过要“开开心心”的人?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荡,像鬼哭。
护工被我笑得发毛,抬脚就踹过来。我没躲,任由身体撞在石壁上,后腰的旧伤让我蜷缩起来,却死死攥着那张纸。
“打吧,”我抬起头,血糊住了眼睛,“打死我,你们什么都别想知道。”
我知道自己像个傻子。
景辞不在了,账本找不到了,我活着就是个废物。
可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景辞说过,活着就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像地下室的光,从来没照进来过。
护工的棍落在背上,我咬着牙不吭声,心里数着数。
数到五十下时,棍停了。他骂了句“疯子”,摔门而去。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张纸被血浸透。
别等我三个字晕开了,像景辞模糊的脸。
我不会等你的,景辞。
我会活着,像你说的那样,哪怕活得像条狗,也得活着。
活着看他们怎么垮台,活着看这地下室的门被打开,活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外面传来鸡叫时,我终于昏了过去。
昏过去前,好像又听见景辞说“阿遇,别怕”,可这次,连幻觉都带着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