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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骨血 底层的墙壁 ...

  •   底层的墙壁渗着水,每一滴落在地上的声响,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蜷缩在发霉的被褥里,听着外面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又从近及远。
      护工每天只来一次,丢下一碗馊掉的糊糊,如同喂狗般作践着我。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开始在墙上划刻。
      用磨尖的塑料勺柄,一道,又一道,记录着那些零碎的、抓不住的画面。
      有时是道模糊的疤痕,在耳后;有时是双眼睛,亮得像快要濒死的星;有时是句破碎的话,“不分开”。
      这天夜里,巡逻的脚步声格外杂乱。
      我贴着门缝听,听见有人在喊“跑了”“在底层”。
      突然,铁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扫过来,我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听见个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小遇!”
      光落在他脸上时,我愣住了。
      是景辞。
      他的病号服被扯得稀烂,肩膀渗着血,额角的伤口还在淌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着燃起的野火。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人,手里拿着磨尖的床腿,显然是刚闯进来的。
      “跟我走!”
      他扑过来解开我手腕上的束缚,动作急得发抖,皮带扣划到我的皮肤,留下道血痕。
      “你是谁?”
      我下意识地问,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那片空白突然掀起巨浪。
      他的动作顿了顿,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我是你哥,”他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胸口按,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景辞,你的哥哥。”
      外面传来枪声,有人在喊“抓住他们”。
      景辞不再说话,拽着我就往外跑。
      穿过走廊时,我看见地上躺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呛得人发呕。
      他的同伴在后面掩护,用床腿砸向追来的人,发出沉闷的响声。“低下头!”他把我往怀里按,自己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玻璃碴。
      碎玻璃划破他的皮肤,血滴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跑到楼梯口时,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举着枪对准我们。
      景辞猛地把我推开,自己扑了上去,用胳膊肘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墙上,溅起片尘土。
      “走!”他拽着我往楼上冲,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撕裂,血浸透了病号服。
      我们冲出疗养院的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很重,模糊了远处的树影,也模糊了我们身后的枪声和喊声。
      景辞一直拽着我跑,直到冲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才敢停下来喘气。
      他靠在树上,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白得像纸。
      我蹲下来,看着他伤口里露出的红肉,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撕自己的衣角。
      “你在做什么?”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嘶哑。
      “包扎。”我低声说,指尖很稳。
      这个动作好像做过无数次,熟练得让人心慌。
      他没再阻止,只是看着我用撕成条的布缠住他的伤口,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
      “小遇,”他突然开口,“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脑子里的碎片越来越多——
      他吻我耳后疤痕的触感,他在海边画房子的侧脸,他说“你是我的命”时的眼神……
      可这些碎片太锋利,拼在一起,只会割得人鲜血淋漓。
      “疼吗?”我摸着他渗血的绷带,指尖沾着他的血,红得刺眼。
      “不疼。”
      他笑了笑,伸手想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收了回去,“只要你没事,就不疼。”
      我们在树林里躲了三天。
      他出去找吃的,每次回来都带着伤,裤腿上沾着泥土和不明的污渍。我知道他肯定和追来的人起了冲突,却不敢问,只是默默帮他处理伤口。
      第四天早上,他出去后很久都没回来。
      我坐在树洞里,抱着膝盖等,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
      直到夕阳染红了天边,他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盒。
      “看,”他把铁盒往我面前一递,声音里带着少年气的炫耀,却掩不住浓重的疲惫,“我找到的。”
      铁盒上了锁,他用石头砸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个红本子。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个子矮矮的挤在滑梯上笑,而那个个子高的小孩则站在滑梯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眼神宠溺的看着另外一个小孩。
      红本子的封面上,贴着我和他的照片,名字写着“景辞”“景遇”。
      是我们的户口本。
      不过在写着我们身份的地方被人刻意抹掉了,原本是“兄弟”,换成了“爱人”。
      “这是我们。”他指着照片,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小时候,你总爱抢我的糖吃,摔了跤就哭着要我背。”
      我拿起户口本,指尖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心口很疼。
      “我们……是爱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我们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吠声。
      景辞脸色一变,把铁盒塞进我怀里:“拿着这个,往东边跑,那里有片芦苇荡,他们找不到你。”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手,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
      “我引开他们。”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得像羽毛,“听话,活下去,等我去找你。”
      “小遇……”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决绝,
      “你必须活下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哥,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和你流着一样血的人!”
      他的话像道惊雷,劈开了我脑子里的空白。
      那些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
      电击时的疼痛,地下室的阴冷,他肩膀上的血,还有……我们耳后一模一样的疤痕。
      “哥……”我终于叫出这个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眼里却滚下两行泪。
      “真乖。”他用力推了我一把,“跑!”
      我踉跄着往前跑,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和枪声,还有狗的狂吠。
      我紧紧抱着那个铁盒,里面的红本子硌着我的胸口,心怦怦直跳。
      此刻,我们心跳同频,双向共振。
      跑到芦苇荡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树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被围在中间,他举着根木棍,拼死地反抗着。
      “景辞!”我嘶声喊着,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
      他好像听见了,猛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茂密的芦苇和浓重的暮色,我看见他笑了。
      然后,枪声再次响起。
      我捂住嘴,不敢再看,转身冲进芦苇荡的深处。
      冰冷的河水没过脚踝,我却感觉不到冷。怀里的铁盒越来越烫,像要把我的胸口烧穿。
      我知道,我又一次失去了他。
      可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了。
      我们是兄弟,是爱人,是彼此的骨血,是无论生死都无法分开的人。
      我会活下去,等他来找我。
      哪怕要等一辈子,哪怕要穿过刀山火海,我也会等。
      他是我哥,是景辞。
      景辞会带着我逃离这片苦海,寻找下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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