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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月 巷口的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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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梧桐树落了叶,枝桠像只只枯手,抓着灰蒙蒙的天。
我背着书包往家走,校服后襟被人拽住时,心里“咯噔”一下。
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上次被景辞打断过肋骨,这次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疤。
“哟,景家小疯子,”领头的黄毛往我书包上踹了一脚,“你那个野哥哥呢?今天没跟来护着你?”
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画散落出来,被他们踩在脚下。
那些画是我熬夜画的,全是景辞。
他修自行车的样子,他皱眉看文件的样子,他睡着时睫毛颤动的样子。
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时,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混在拳脚相撞的闷响里。
黄毛的皮鞋踹在我膝盖上,疼得我蜷在地上,视线里晃过他们扭曲的笑。
……直到景辞的影子砸进这片混乱。
他手里还攥着从画室抢来的画板,木框边缘沾着未干的油彩。
“松开他。”
黄毛的手腕被他反手拧成诡异的角度,惨叫声刺破黄昏,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我趴在地上,看见他校服裤脚沾着我的颜料,是我调了三天的钴蓝,本想画今晚的月亮。
那些被踩烂的画纸粘在他鞋边,上面是我偷偷画的他。
“看清楚了。”景辞一脚踩在黄毛背上,低头看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潮,“以后再动他一根头发,我拆了你们的骨头当画架。”
他拽着我的后领把我提起来,力道大得像要扯碎我的衣领。
我踉跄着站稳,看见他耳后渗出血珠,刚才被偷袭时,碎玻璃划破了皮肤。
“疼吗?”我伸手想去碰,被他猛地攥住手腕,捏得骨头生疼。
“知道疼还逞能?”他的声音发颤,是气极了,“谁让你一个人走这条巷的?说了多少遍,等我回来。”
我盯着他渗血的耳后,突然笑出声。
“哥,”我踮起脚,用指尖擦掉那点血珠,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你刚才的样子,像头被惹毛的狼。”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缠成一团。
“回家。”他丢下两个字就走,书包甩在肩上,发出哐当声。
里面装着我被踩烂的画,他捡了一路,全塞进了自己包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等我。
黑暗中,他的影子总在我脚边晃。
到了家门口,他突然转身,我撞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给我。”他摊开手,掌心躺着片碎玻璃,沾着我的颜料,“你调的蓝,我要当书签。”
我从口袋里摸出块硬糖,是白天他塞给我的橘子味。
“这个换。”我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舌尖,烫得像被火烧。
他猛地扣住我的后颈,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橘子糖的甜和血的腥,撞得我牙齿发麻。
“记住了,”他抵着我的额头喘气,声音哑得厉害,“你的颜料只能画我,你的糖只能喂我,你的疼只能我看。”
我摸着他耳后的伤口,黏糊糊的血蹭在指尖。
“那你耳后这片蓝,归我了。”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那道血痕,他瑟缩了一下,却没躲,“以后每次看见,就知道你又为我打架了。”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狠劲的笑。
“蠢死了。”他捏了捏我的脸,把我往屋里推,“进去涂药,我在这儿守着。”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摸着发烫的嘴唇。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我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指尖捻着那片沾着颜料的玻璃。
桌上的钴蓝颜料还在,我突然想画他此刻的样子。
坐在月光里,耳后沾着我的蓝,指尖捏着我们的秘密。
画框里的月亮该亮起来了,就像他眼里的光,只准为我亮。
夜里我被渴醒,客厅有响动。
推开门,看见景辞坐在地上,背靠着我的房门,怀里抱着我的画夹。
那些被踩烂的画被他一张张粘好,用胶带贴在墙上。
“睡不着。”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这些画……”
“不准笑。”我抢话,却被他拽到地上,和他并排坐着。
他的肩膀抵着我的肩膀,传来轻微的颤抖。
“画得很好。”他说,“我喜欢你画我,你也只准画我。”
我突然凑近,在他耳后那道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
他像被烫到似的弹起来,又被我拽回去,我顺势扑到他怀里。
“别动,”我贴着他的耳廓,“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数着他颈侧的动脉,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慢慢重合。
“哥,”我轻声说,“我们逃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没回答,却反手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好。”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等你画完今晚的月亮。”
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墙上的碎画上。
那些被踩烂的笔触突然变得鲜活,疯狂纠缠着我们的影子,在彼此心上落下一个结痂的疤。
疼是真的,甜也是真的。
就像这夜色里的光,明知道碰不得,偏要死死攥在手里,直到烙进骨头里。
巷口的修车铺总在深夜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我和景辞开始收拾。
我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景辞蹲在油污里拆发动机,扳手转动的声响混着他低低的咳嗽。
“别硬撑了。”我把暖水袋递过去,里面灌的是刚烧的热水,裹着层厚毛巾。
他接过去捂在肋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淤青还没消。
“明天就走。”他忽然说,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票买好了,去南方,海边。”
我愣了愣,摸着口袋里那半块被他咬过的橘子糖。
刚才吻得太急,糖渣全粘在了他唇角,被我一点点舔掉,甜得发苦。
“这么快?”
“再等,他们该找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油污蹭在颧骨上,“黄毛他哥是片儿警,今晚肯定来堵人。”
夜风卷着碎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耳后那道还没好的伤口上,他瑟缩了一下。
我伸手捂住那里,指尖下的皮肤滚烫。“疼吗?”
“你说呢?”他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但没你被踹那脚疼。”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画室,他抢过我被踩烂的画时,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吓人。
“那些画……”
“带了。”他指了指墙角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粘好了,能看。”
我蹲下去帮他捡扳手,指尖触到他渗血的绷带。刚才拆零件太用力,伤口又裂开了。
“别弄了,车扔了吧。”
“不行。”他固执地摇头,重新握住扳手,“这是咱唯一的路费。”
这辆破摩托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为了赶过来救我,在巷口撞歪了车把,现在突突冒黑烟,快要濒死了。
后半夜雨下大了,他终于修好摩托,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冲我抬了抬下巴。
“上来。”
我扒着他的腰坐上去,闻到他衣服里混着机油和血的味道。
摩托发动时震得人骨头疼,他却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按在他小腹上,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去。
“抓紧了。”
雨丝打在脸上生疼,我把脸埋在他后背,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
经过医院后门时,他突然停车,翻墙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瓶碘伏和纱布,大概是从急诊室顺的。
“下来。”他把我拽进巷角,借着路灯的光给我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棉签蘸着碘伏擦过破皮的地方,疼得我攥紧他的衣角,他却突然低头,用舌尖舔掉我渗出来的血珠。
“景辞!”我吓了一跳,连哥哥都忘喊了,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想推开他,却被他按在墙上,吻得又急又凶,带着碘伏的刺激味。
“记住这个疼,”他抵着我的唇喘着气,“以后不管去哪,都不能忘了。”
摩托重新上路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我,自己只穿件单衣,后背很快被雨水打透。
“冷吗?”我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冷。”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有点散,“快到码头了。”
码头上停着艘生锈的货船,烟囱冒着黑烟。
他把摩托推进货舱,转身时,我看见他肋下的绷带渗出深色的印子。
“进去躲着,别出来。”
我拽住他的手腕,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没好,缠着我给他缠的纱布,上面沾着我的颜料。
“一起。”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眼角的淤青皱起来。
“好,一起。”
货舱里弥漫着鱼腥和铁锈味,他把帆布包垫在地上,让我坐下。
“哥,”我摸着他渗血的绷带,“你说,我们会有未来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
船鸣笛时震得人耳朵疼,他突然捂住我的耳朵,在我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有。”
他说,“只要你别松手。”
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我从帆布包的缝隙里看出去,岸线越来越远,怀里的画纸沙沙作响,混着他压抑的咳嗽声。
从这一刻起,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但只要他的心跳还贴着我的后背,就算前方是无边的黑夜,我也敢跟着他跳下去。
因为他是我的碎月,
是我在这混沌人间,唯一抓得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