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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到我身边的你(1) 我是来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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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利举着珀尔写的第二本书,从下午看到晚上,眼睛哭得红肿,以至于没办法接她的视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她在这本书结束时,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位作家死去之后的第十五年,她的女儿从阁楼里翻出他的旧笔记,里面有一个名为《人鱼王子的两个灵魂》的故事还未写完。
在塔莱斯卡岛附近的那片海域,住着一个古老的人鱼部落。遇到退潮时,能清晰地看见海底的古老城堡。
传说这种人鱼种族在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灵魂主位和灵魂小我。清醒的时候,人鱼的身体主权由灵魂主位掌控,只有在昏迷和睡觉的时候小我才能出来操控身体。
如果两个灵魂分离,人鱼的身体就会出现毛病,昏迷不醒啦,疯言疯语啦。听说曾经有一个人鱼丢失小我灵魂后,突然变得爱偷喝海马尿,惹得大家都笑话他。倒不是这种行为有失体面,只是海马尿是人鱼界肥料的主要成分,这条人鱼阻碍社会生产了。总而言之,这种人鱼很忌讳两个灵魂分离。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这个人鱼种族的王子就常常放他的小我去游离人间,但他并不会因此变得病怏怏的。总之,这位王子看上去也并不担心他的小灵魂跑掉。
王子的小我是个狡猾的骗子,它常常占据别人的身体,国王、乞丐、公主、骑士……甚至清洗马车的差役。想必大家也看出来了,这货进人家身体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贪图享乐,它纯属好奇那些人罢了。
小我是比主体更加健全的人格,因为它从很多人身上习得人性那样的东西。
故事到这里就终止了,女儿想了想,替他完成了整个故事。
有一次,小我占据了一个需要日行百里的信差的身体。一次送信途中,他因粮食储备不足又半路打翻了水壶,被困在沙漠里。
第七天,必死无疑。
然而,小我死去的时候,眼前翻涌的不是沙漠,而是大海的浪花,它毕生都想逃离的大海的浪花。
自由,它想,渴望寻找自由是一种徒劳。
霍利想起来,他一个人跑上二楼房间的那天,珀尔似乎坐在床边给他讲过这个故事。
珀尔又立马就追了上去。
——
“安眠药也吃了,故事也听了,你到底睡不睡?”珀尔说,“我十分钟之后要去上课。”
霍利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珀尔,你不能不去上课吗?”
“不能,我要赚钱。”
“那我给你钱,你陪我。”
“不行。”
“小我死了,人鱼王子剩下的主我怎么办?”
“继续喝海马尿。”
“珀尔。”
“丢失小我的人鱼有很多很多,所以喝马尿也没什么好丢人鱼脸的。”
——
时隔四天,一个阴雨天的下午,珀尔再次在旅馆楼下见到霍利的表情有点惊讶,无法掩饰。
霍利想到尼娜准备出门和安迪约会,半路却看到自己跟踪她时的震惊,和珀尔的表情很像,是那种被热情火焰火舌舔到的震惊。尼娜说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只会怀疑别人的阴鬼。
霍利攥紧背包的带子,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譬如“嘿我又来旅游了”、“我就单纯是想你了来你家串个门”之类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昨天下午,他在家里翻开第二本书的时候,只以为是悬疑。甚至,他是带着刚刚结束的上一本书带给他的、久久不能平复的嫉妒翻开的。
直到他看了几页,事情背景、人物特征、家庭环境。霍利突然意识到,这本书的主角也是珀尔。他开始无法直视书里的那些文字。
“我的大脑总是产生停顿,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反应。”他是如此描述自己的癔症。
霍利很喜欢阅读,因为阅读的体验,就像玩游戏,你操纵的小人没去的地方是黑暗的,到达哪里哪里就会被点亮,你可以看见周边的环境全貌,体验作者想让你体验的全部情感。这个时候,作为读者的霍利不需要反应,只是被作者牵着往前,没有停顿,到达另外一个时空。
他被珀尔牵入那个时钟永远指在三点二十九分的时空。
那间旅馆的清水漆墙、旧木地板的吱呀作响、灰败草地的无端风声、围墙上黑色的防盗箭头栏杆,让他觉得周身毛孔都竖起来了。
可是被困在里面的不是他,是五岁的珀尔。
他觉得全身发抖,他该去吃药,握着书的双手开始颤抖。
灰绿色的狰狞着的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凑得很近。没有地方可以逃跑,铺着墨蓝色沙发垫的沙发前是被锁住的窗,外面是灰色的草地和白色的雾,门缝外是母亲惊讶又快速隐去的脸。
珀尔为什么要留着那块旧沙发垫?她在提醒自己不要忘掉吗?
后面的情节,霍利感到生理性不适,仿佛被猥亵的人是自己,他中途去卫生间吐了好几回,又强撑着看下去。珀尔的害怕,跨越时空,停留在他这个软弱的人体内,他没办法赶它出去。
他想象不到,如果读者都感到生理不适,那珀尔是在多么痛苦的情况下,把那些经历写在纸上、经过审稿、修改、反复地看。书的最后,她说这是写给自己的,写给所有拥有和她类似经历的人,无论性别。他觉得那是珀尔的脱敏训练、宣泄方式。像珀尔说的,她已经找到带着伤害继续走下去的办法。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始作俑者也死了,尸体恐怕早就只剩白骨。霍利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谈这件事情,因为无从慰藉。
珀尔身上的沉默是无从慰藉。
他甚至不敢问珀尔:“你和我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恶心?”因为珀尔看上去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问那话,是小看她。
珀尔有他还是没他都一样,都会让这些事过去的。
但是不能都一样。
霍利不愿意都一样。
他在这儿,就得为珀尔做些什么。
一夜未眠后,今天上午,他去选了公寓,决心要替这个世界补偿给珀尔什么。中午带着房屋赠与合同坐上去观水镇的飞机时,他想,将来某一天珀尔如果离开我,我也要让她有安全的归属地。等真正见到珀尔,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个,他现在比较困难的事情是如何控制自己不哭出来。
珀尔走过来替他这只脆弱阴鬼掖了一下围巾,跟他说“先进屋”,之后从侧面的楼梯把他拉上去。
她屋里新添了一个明黄色的懒人躺椅,和他卧室的那个很像,被罩还是他离开前的那天,他们一起盖的那个。哦,还有,珀尔新买了一个暖宝宝。
“能先松开我的手吗?”珀尔问他。
霍利坐在椅子上,迟疑了一下松开。
暖宝宝充电的功夫,珀尔把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热水,塞给他暖手。
“你什么情况?昨天下午就联系不上了。”
霍利:“……我在飞机上。”
“嗯,什么时候上的飞机?”珀尔双手环胸,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像一个冰冷的审讯机器。
“……今天中午。”
“哦,今天中午坐的飞机,昨天晚上就联系不上了,答非所问。”
霍利:“……”
他看向珀尔,想象不出来这张总是带着对一切了如指掌的表情的脸是如何表现绝望和害怕的。珀尔或许和他一样有面部神经症,他的脸太不听话了,而珀尔的脸太听话了。
珀尔意识到霍利又拿那种惴惴不安的、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完全生不起气来。
她决定主动开展话题,直指矛盾核心:“我听说尼娜要结婚了。”
她认为霍利是因为这个从北城逃过来的,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安,可能尼娜要结婚,他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所以担心她也抛弃他。
霍利的眼眶在一瞬不错的注视下变红了。
珀尔:看来被我戳着伤心事儿了。
现在不能再说了,不然他又要哭。
得说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这件外套我没见你穿过,还挺好看的。”
“你过来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还能去接你。”
“中午吃饭了没?”
霍利眼睫轻颤了一下。
“怎么就带了一个背包,换洗衣物带了吗?给学校请假了没?”
“穿这么少冷不冷?”
“表演课的表现怎么样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得了多少分。”
霍利眼睫又颤一下,眼神发直,泪水越发汹涌地打转儿。
“……你那什么眼神啊?”
事态为什么往反方向发展了?
珀尔注意到他用指甲在划自己的杯子,上面小狗的脖子那块被他划没了,只剩棕色的粉末,原本紧密联系的脑袋和身体现在隔着一道天沟。她下意识上前把杯子夺回来:“哎哎哎,你别扣我水杯哇,都给我扣花了。”
霍利蔫蔫地放下胳膊,还仰头看她,这人的眼睫已经湿了。
珀尔:“……”
“算了,扣吧,你爱扣就扣吧。”她把杯子递回去,霍利没有接。
珀尔特地把有小狗的那面转过去,让他扣,霍利还是没动。
珀尔:“……”
珀尔:“!!!”
珀尔警钟大作,上次这人跟自己吵架之前,也是这副样子,死活不听她说话。
“你不会又要说我准备抛弃你了吧?”
珀尔横眉冷对,转而又想到这人吃软不吃硬,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语气放缓一些:
“我最近没惹你生气吧?”
除了抢你水杯。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
霍利的珍珠掉下来了。
珀尔:“……”
珀尔:崩溃。
“你怎么又哭了?”
“……吭”
“你哭什么?我又没赶你。”
“……吭吭”
“别哭了,霍利。”
“……吭吭吭”
“霍利啊,我——”
“吭吭吭…珀尔~珀尔~~”
“……”
越说越来劲是吧。
珀·幼师·尔深吸一口气:“霍利,我给你织了围巾,你要看吗?”
“吭吭…吭…什么围巾……吭吭吭……?”
“实体店买的那个,你上次不是说我戴着好看,我买了一样颜色的毛线。”
珀尔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去衣柜里找出来织了一半的天蓝色围巾,尾部还连着没织完的毛线团,“我昨天才开始织的,和我那个针法一样的,还没完工,你喜欢吗?”
“吭吭吭珀尔……珀尔吭吭吭……珀尔~珀尔~~~”
霍利拽住围巾的一头,哭得更凶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珀尔……呜呜呜呜”
珀尔:“……”
珀尔:不是,我没走对路数啊。这又哭啥呢?这他爹的搁这儿给我哭坟呢?
珀尔捏着毛线团,有种想用围巾勒死这个哭包冲动。
我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玩意儿呢?
霍利哭得眼角的肌肉又开始抽搐,珀尔把毛线团丢在他腿上,认命地去桌上抽纸给他擦眼泪。
“擤一下。”她垫着纸巾捏着霍利的鼻子说。
霍利擤了一下,还在哭。
看来今天是真的难过了。
珀尔把鼻涕纸扔进纸篓里,低头看捏着一半围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智障,觉得自己这种时候应该扮演一个知心大姐姐的角色。
“霍利,尼娜有她自己的人生要过,重新开始总比过像你之前说的那种日子强,是有新的人来爱尼娜了对不对?你也有人——”
“我看了你的书。”
“什、什么?”珀尔的身影僵了一下,知心大姐姐的表情一瞬破裂。
一提到书,霍利又止不住地流眼泪,他情难自禁地揽过珀尔的腰抱紧,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到人家衬衫上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珀尔……呜呜呜……”
他本来是想安慰珀尔来着,结果现在才明白,他跑过来是因为自己太不安了,太想立刻马上来到珀尔身边。
“我不是、嗝、因为尼娜才来的……呜呜呜…是因为你……吭呜呜呜吭吭呃呃……珀尔……”
“……”珀尔看自己衣服上的透明液体,微微吐出一口气,她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脾气这么好呢?
“那你是怀疑我是同性恋?特地跑过来当面质疑我?”
“呃呃呃呜呜呜呜呜呜…珀尔…”
“呜呜呜呜呜呜…珀尔珀尔…”
西八,哭得她头疼。
“呜呜呜呜……呜呜珀尔……呜呜呜呜……”
哭哭哭,福气都叫你哭没了。
“珀尔……呜呜呜呜……”
这以后结婚天天哭,岂不是没养小孩儿也累得很?
“霍利,我真的——”
“新出的那本。”
珀尔要拧人耳朵的手顿在半路。
“哇哇哇……呜呜吭……珀尔……珀尔…是新出的那本…我看的…是……呜呜呜呜…”
珀尔的身体完全僵住,游刃有余的眼神中终于闪过对未知之事的惊恐,她没想霍利知道。她刚刚光顾着前面那本了,完全忘记如果霍利有能力猜出那是她写的,后面那本他自然也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珀尔很想把身体蜷缩起来,但是霍利箍在她腰上的双臂太牢固,她一点儿都动不了,而且这人哭得实在太大声了。
她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等他慢慢平复下来,衣服已经被他哭透了。
珀尔用手挑起怀里的人的下巴,和他婆娑的泪眼对视,语调慢悠悠,试图把这件事娱乐化:
“不怀疑我是同性恋,怀疑我是杀人犯了?你觉得我可能杀了我的父亲,和艾丽一起?那我们霍警官今天是来逮捕我——”
“没有。”霍利瞪着哭红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表情很认真。
“……”
我跟你开玩笑的,傻子。
他把珀尔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握住珀尔的手。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说。
霍利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还冒着大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