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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们的距离(7) 干净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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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利离开的当天下午,珀尔从三楼的楼梯摔下去,瞬间失去意识,中途醒过来几次又昏倒。
再次清醒时,她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每只脚下各放了一只暖水袋。
艾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
“你醒了。”艾丽抬头瞧她一眼,继续玩手机。
她说的第二句是“原来你有腺肌症。”
珀尔第一次确诊的时候,在手机上搜索“腺肌症”三个字。
出现的第一篇帖子是在解释这个病:
子宫腺肌症,也就是本来该待在宫腔里的内膜,钻进子宫肌层,异位生长,每月跟着月经周期出血,但血排不出去,积在肌肉里。
第二篇帖子是在解释为什么得这个病:
世界上根本没有“突然得的病”,只有“突然被发现的病”。
这个解释很通用。
“医生说,你应该上曼月乐环。”艾丽说。
“我不想。”
“即使疼到晕倒?”
“我是因为一天没吃饭,低血糖,突然站起来才晕倒的。”珀尔说。
她举起打着点滴的手,问:“我打的不是葡萄糖吗?医生没告诉家属,就给我乱打?”
“原来你知道你低血糖。不吃饭是为了这瓶点滴吧,打吧,好好享用。”艾丽讽刺。
珀尔扯嘴角,问:“现在几点了?我的手机呢?”
“十点,你的手机在家,我没脑子在把昏迷的人送到急诊室时还记得把人的手机带上。”
“好吧,我的其他家属呢?”
“我到医院才说的,没让他们来。”
珀尔偏头去看艾丽生气的脸。
“那天你跟霍利说什么了?”
“你要盘问你的救命恩人这个?”艾丽惊讶地挑眉,把手机关掉收起来,看向病床上的人,很讽刺地笑,“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恋爱脑了?”
“你有时候说话挺像米迦的。”珀尔笑道。
艾丽不笑了,她说:“我说,你是同性恋,天生的。”
就像米迦很遗憾地对她说“珀尔是异性恋,天生的”一样。
“哦,那霍利怎么说?他找你要证据了吗?”
珀尔的眼神又移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放空。
“他直接说是假的。”
珀尔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闷笑,用没打点滴的胳膊撑着起身,半靠在枕头上。
“你还记恨我呢?”她问艾丽。
“你在书里是那么写的。”艾丽耸肩,“你知道,你写那个是在欺负我吗?我不仅、在感情里面是低位,”艾丽几乎是声音干涸、喉咙发紧地承认了这一点,“而且在你的读者面前也是。他们根本不了解真实的我,就按照你的文字随意框定我了。”
珀尔皱眉头,她没想到艾丽在意的是这个:“可是我没有写你的名字,况且谁都没有把你和我书里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艾丽继续说:“你有暗示。”
“那你要我怎么办?”
“下次写我,就用字母来代替,小A,小B,小C,大家会想小A会怎么样,而不是我怎么样。”
“这样听起来像AAA建材批发王师傅。”
艾丽哼笑一声。
“不过我的新书已经送去印刷了,现在再改也来不及了。”珀尔补充说,“艾丽,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写书的人。”
“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
“嗯,不过你本来也是个不伦不类的人。”
“那我笔下的你和真实的你有哪里不一样?”
艾丽沉默地看着她,道:“几乎没有,你不仅很会揣摩人的心理,而且很客观。和你这种人在一起真可怕。”
“好吧,但是你知道,那不能怪我。”
珀尔给人的感觉常常是镇定自若的,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她说每句话的身体语言都不同。比如,说这句的时候,很消瘦的肩膀在衣服下面微微放松,脸上的笑也比平时温和许多。
“我知道,不过我有时候还是会嫉妒你。”艾丽的表情很坦然,在珀尔面前展示自己原本的样子,“你身上和米迦相似的地方比我多,你们都聪明、激进、嗯……对外冰冷。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像你一样聪明,进入重点高中,先遇见米迦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就好了。这样不会有错位。”
“你比我们小两岁,你不会以我那样的方式遇见米迦。而且,你不是低位,那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人。”珀尔看向她,坦白,“嫉妒是很常见的情绪,但这并不代表你是低位,就像我对你也嫉妒。”
艾丽似乎是听到不得了的事情:“嫉妒我什么?”
“你可以得到大多数人的喜欢。”
“但是你可以得到大多数人的夸奖。你总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你不怎么努力,起码看起来是那样,但在任何尝试的领域都是个天才。”
“我真的也就是看起来不怎么努力。”珀尔觉得自己跟别人解释这个很可悲,但对方是艾丽的话,她什么都可以大胆地说,“而且也完全不到可以称为天才的程度。我从小在各方面都做得很好,但总不是最好,在哪个领域都是。所以我常常暗自嫉妒,并且因为攀比之类的事情最终会放弃我所追求的事情,你能体会吗,因为总被人压一头而不甘心。我是一个没有办法让人家带上‘最’字评价的人。”
艾丽果然很快地接住她,她说:
“你会放弃,是因为那不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而且‘最’这个事情,你没有尝试不单单放在一个领域里比较吗?比如,我随便就可以说出好几个你的‘最’,你是我见过贝斯弹得最好的鼓手,你是我见过的文笔最好的程序员,你是我见过的游泳最快的作家,嗯、这个比较荒谬。但你身上的温和、良知、耐心和勇气,是我所羡慕的东西,我能理解米迦为什么喜欢你。”
“现在是互夸环节吗?那我也能说出来你的优点,我喜欢你的舞蹈表演和沙拉,你总能和朋友保持联系,你可以很快地接住我,还有,你的法语说得毫不逊色,比米迦。”
艾丽哼笑一声,“是吗?你真是这么看我的?”
“嗯,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进步的、正面的、未来会大有所为的青年。”珀尔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靠在背后的枕头上很放松,用手指捻了一下被子的白色绑带,“而且,像你说的,温和、良知这类东西,你的是天生的,我的却是后天习得,这有本质区别。”
听到这儿,艾丽忽然胜利地笑了,她说:“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提早知道,这是米迦也不知道的。”
她觉得自己知道珀尔,珀尔可不一定知道她,这不公平。
艾丽把目光放在这个自己注视了将近二十年的女性身上。
“那你觉得我们身上哪里最像?”她问。
“嘴巴那块儿吧。”珀尔想了一会儿说。
“你嘴巴确实挺性感的。”艾丽在她脸上瞄了一会儿。
珀尔被她弄得无语地笑出来:“老天,别对着你亲姐姐这样,我要崆峒了!”
点滴见底,谈话暂停,艾丽掀起帘子,出去找护士给珀尔拔针。
帘子里再次只剩她们两个的时候,珀尔用棉签按着刚刚打针的位置,盘腿坐在病床上,仰头看艾丽:
“所以现在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姐妹之间的吵架是没有语言的战争。
珀尔叹口气说:“你对霍利那样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是我对霍利那样说,你生气了吧。”
艾丽不屑地笑笑,去看自己身旁的半透明白色帘子。
“嗯,非常。”
艾丽又震惊地把头转回来盯着珀尔的脸看:“你认真的吗?”
珀尔的脸看起来很诚实:“你指什么?”
艾丽微张嘴巴。
不管她指的是什么,珀尔点了点头。
“你真的喜欢他!”
“嗯。”
“哇哦。”
“你哇哦什么?”
“我以为你还没开窍呢,想你老了也可能会是一个坐在‘孤独’咖啡厅孤独地敲代码或者码字的孤独老人。”
“你最好是觉得我没开窍,而不是没开智。”珀尔无语,变成平平眼,又问,“我会喜欢上霍利很奇怪吗?”
“哼哼,不奇怪,人开智就是在一瞬间的事。”艾丽看向她,说了一句法语台词,
“Quand tu rencontres quelqu'un qui te procure une sensation de décharge électrique, tu as envie d'être avec lui sans aucune raison. C'esta, le véritable amour. ”
珀尔看手上的针孔不再流血,把棉签扔进床下的垃圾桶里,开始穿袜子。
“别给我整这套,翻译。”
“当遇见某个让你有触电般感觉的人时,你就会没缘由想和他在一起。真爱就是这个样子的。”
艾丽:“你肯定是那天一开门就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少看点爱情电影吧。”珀尔穿好鞋,环顾四周,“我外套呢?”
“也没给你拿。”艾丽懊悔地抓了一下头发,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递给她,“啧,跟你们这种相信数学能解释一切的人说不到一起去。把你那棉坎肩脱给我。”
珀尔扣好大衣的扣子,又抄起刚刚用来暖脚的热水袋问她:“那你要不要拿着暖胳膊?”
艾丽:“别恶心我!”
“好吧。”珀尔把热水袋揣进她的大衣兜里。
两个人在门口等车的时候,珀尔盯着门诊的牌子说:
“嘿,你知道那个知识半衰期吗,比如整体医学的知识半衰期是18到24个月,一个医生只要十年不更新学习,过往掌握的全部临床知识就会彻底过时,对于前沿科室,甚至只需五六年就完全跟不上时代。所以医学生终生都在学习和考试。”
“为什么说这个?”
“计算机行业的知识半衰期更短,应用层一到两年一换代,AI领域不到一年。虽然编译原理方面的半衰期短一些,但很显然,我不可能去做老师,你知道我恨透这份工作了。”
“嗯。”
“所以我老了以后大概率不会敲代码,因为我脑子跟不上。”
“你沉默半天就在想这个?”
“嗯,而且那也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可以接受一直考试和学习,可是没办法接受为了不喜欢的事情一直学习。”
艾丽微讽:“你那是接受学习吗?你真的很爱学习好不好?”
珀尔笑了一下。
艾丽倒换一只脚站着,话题从学习这件事情拐到简身上去:“那你觉得你为什么经常惹怒简?”
珀尔脱口而出:“简常常用独裁者和乞求者并存的语气和我说话,我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是吗?”
“别用这么怀疑的语气问我好不好,你不也看出来,我帮你抵挡了大部分战火。”
“好吧,确实,那你怎么看尼克?”
“嗯……”珀尔用食指敲敲大衣上的牛角扣,说,“聪明、活泼、讨人喜欢又知书达理,还对空气中的氛围有正确的嗅觉。”
艾丽嗤笑一声:“听起来,你认为尼克要面目可憎得多。”
两人对视一眼,看见对方讽刺的嘴角。
珀尔:“你知道他想借助女朋友的爸爸进医院谋职位的事情吗?”
艾丽:“还有这事?他不是才大一?那你知道,那天你倒完果汁,他说你是不打□□就没办法活着的人吗?”
珀尔:“我确实是。不过人都有不做某件事情就没办法活的时刻吧。”
艾丽:“尼克只选择立场,而不在乎事实。”
珀尔:“而且只站在对自己有利的立场。”
艾丽:“他成功了吗?”
珀尔又是讽刺一笑:“听说他女朋友的爸爸看不上他的家境。”
艾丽无语:“说得好像不是你的家境一样。”
珀尔无所谓地耸耸肩。
艾丽:“你是怎么知道的?”
珀尔:“简说的。”
艾丽:“比起我,简看上去更喜欢你这个女儿。”
珀尔:“看上去?”
艾丽:“她什么都跟你讲。虽然你们总吵架,但大部分时候,你都是很可靠的东亚长女人设。”
珀尔:“这份喜欢给你,你要不要?”
艾丽笑一笑:“请你不要乱丢垃圾,这位小姐。而且你东亚长女的可靠人设这几年也消失了。”
艾丽:“不过你和简中间,我还是插不进去。”
珀尔:“亲密无间有时候不是好事,如果再来一次,简第一次向我投射痛苦的时候我就该拒绝。”
艾丽:“那是什么时候?”
珀尔:“她的婆婆第一次挪用她嫁妆的时候。”
艾丽:“简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她会告诉尼克吗?”
珀尔:“你觉得告诉尼克,他会在乎吗?”
艾丽:“哇哦,看来有时候我们真是战友。”
珀尔:“是大部分时候。”
艾丽打的车到了,珀尔拉开后座门,先让艾丽进去,她再坐进去。
“我们有相似的脸,”很明显刚刚那瓶葡萄糖起了左右,珀尔生龙活虎地挤进车,补充刚刚的回答,带着狡黠歪头说,“天生的。”
司机往后看了她们一眼。
艾丽报了手机尾号,接着说了更大胆的话。
“我觉得说‘一个人是天生的同性恋’比说‘一个人是天生的异性恋’有杀伤力多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异性恋大环境,异性恋在当下是不用思考的默认选项,无需觉醒、探索、证明,人人顺其自然就接受了。但同性恋是需要觉醒、探索、需要冲破框架的小众选择。”艾丽说,“我始终觉得,你没办法真正理解我们。我们在分清友情和爱情上,需要耗费比异性恋更大的力气。”
珀尔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开口道:
“我以为除开性别,所有的爱都一样。比如,我爱米迦、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也爱你、爱霍利、爱简。我和每个人的关系都是不同的,独特,但本质都是爱。”
“唯独不爱尼克吗?”艾丽笑了笑。
“你知道他讨厌得过分吧。”珀尔挑眉,话题拐了个弯儿,“男性,在我们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权利,就像财富、智慧、体力、名声一样。当你拥有其中一项或者几项,你能使用这些权利温和地表达,还算有点良心。当然那不是义务只是责任心使然。可如果你做不到,也不该利用这些权利向反方向走去。”
艾丽点头,又说:“只是本质相同而已,像你刚刚说的,温和的表达,那是博爱,对所有人。而针对到个人,从本质上衍生出的、独属于每个人的情感又不同。比如,你不能像喜欢霍利一样喜欢米迦对不对?”
“确实。”
珀尔笑笑,把话题又绕回同性恋。
“我是想说,同性恋和异性恋没什么区别。”
“大多数觉得同性恋者是脱离常规关系形式的人,他们之所以持有那种观点,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伴侣如果舍弃延续后代这件事情,还如何共享喜悲,如何扶持彼此,如何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看见对方的闪光点,且仍然爱它们如初。
可是这个问题,异性恋人也没有很好地解决,同性恋者根本无需为此痛苦。
况且真正的爱不是寄托在那些闪光点上的,爱是寄托在那个人身上的,所有无论是男是女是双性是变性,真正的爱不需要靠延续后代、世人的祝福、不老的容颜来维持,它的基础只需要两个相爱的人而已。
而后的,我们想要拥有的更强的力量,那些大多来自事业、友谊、家庭、个人追求……你要去拓宽你的世界,而不能渴求这些全部从爱中取得。”
艾丽的表情有点茫然,不知道珀尔为什么跟她解释这个。
珀尔图穷匕见:“你只需要考虑清楚,是自己探索性向的时期,你恰好遇见了米迦,而你身边没有其他喜欢同性的人。还是,你真的喜欢米迦这个人。”
艾丽面色一怔,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是为了反抗而爱?还是为了爱而反抗?艾丽。”
“如果米迦身上,让你爱的东西是,博学、勇敢、聪敏、善良,这些美好的品质,而不是那个人,那你要做的只是促使自己成为她。”
路灯一盏一盏在彼此的眼睛里闪过。
珀尔说:“艾丽,你没发现迄今为止你自己在做的事情,只是模仿米迦,追随她的脚步吗?你从来没有采取过靠近她的行动。”
“学多种语言、申请去英国交换、去支教、参与彩虹议题。”
“那是崇拜,是敬仰,但那是爱情吗?这个问题我解释不了,要你自己来才行。那个是爱情吗?或者,你要把它变成爱情吗?”
珀尔把头转向窗外,又转回来。
“你知道,性向、种族、主义之类的,这些东西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成为讨论的话题,是因为我们想区分阵营,然后站队。我们做这些,只是想说‘我是谁’这个问题。可如果你想说‘我是谁’,不如直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这样站队。如果你想爱谁,直接去爱。你和米迦说过你的感情吗?”
“没有。”
车厢内一阵沉默。
几分钟之后,艾丽说:
“我以为我长得太像你,又跟你密不可分,所以我跟米迦一开始就没可能。”
“是吗,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说。起码那样我会搞明白一些东西。”
“可惜你不是我。”
“对,我不是你。”珀尔说,“你和米迦还有联系吗?”
“有。但我不确定我现在还是不是真的喜欢着她,这份感情靠想象延续太久了。现在已经错过我表达的时刻了。”
艾丽的声音有点挫败。
“你要放弃吗?”
“我要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也挺好的。”
珀尔冲她笑了一下。
艾丽又问:“你和米迦还有联系吗?”
“有。”
“你会告诉她你生病的事吗?”
“没必要。”
“如果我是你,我会跟她讲。”
“可惜你不是我。”
“你们不会尴尬吗,在米迦被你拒绝之后。”
珀尔耸耸肩。
“不太会。”她说。
“你太超脱世俗了。”
“不是,”珀尔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艾丽,说起别的事,“哎,我跟你说,我上次和简吵完架之后,清点我的个人物质资产到半夜两点。”
“你是说,上次你说要离开简的房子的那次?我以为你很有钱,硬气得很呢。”
“才不是,我的存款只够我维持两年的生活。”
“包括学费吗?”
“包括。”
“你的物质资产指的是哪些东西?银行存款,和你房间里的那个,随时拖着就能走的行李箱?”
“还有我电脑里的课件,C盘里的存稿,写过的且有商业价值的程序,呃,以及没到期的图书版权。”珀尔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我衷心地想做一个社会主义分子,但是避免不了商品崇拜。”
艾丽了然:“你认为,从物质资产上找安全感就不算忠诚的社会主义分子了?”
“嗯,这是偶尔开溜的小资思想。”珀尔停顿,“我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你还算有良知。”艾丽笑了一声。
“是吗?”
“嗯,不过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复杂。”艾丽下了车,对珀尔说,“首先,物质安全感是人生存与发展的基础。”
这个文科生边说边往屋里走,语速有点慢,边思考边输出: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认为,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追求物质层面的安全感,比如拥有稳定的住所、足够的储蓄、可靠的社会保障,是每个人正当且合理的基本需求。一个人希望通过努力积累物质财富,为自己和家庭提供安稳的生活,这与社会主义的目标,呃,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那个,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是完全一致的。社会主义又不是要大家过苦日子。”
“嗯哼。”
珀尔单脚跳了一下,追上去,和艾丽肩并肩。
“其次呢,社会主义并不排斥个人对合法财富的追求。”
屋内静悄悄的,两个人上楼,推开艾丽房间的门。
艾丽开始背书。
“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实行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法律保护公民的合法私有财产。”
“因此,通过诚实劳动和合法经营获得的物质资产,是个人价值和社会贡献的体现,理应得到尊重。从这个角度看,从自己合法的物质资产中获得安全感,是正常且健康的。”
艾丽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珀尔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桌上没有收起的烟和打火机。
她冲珀尔摆摆手,自然地抄起打火机和烟。
两人走向阳台。
“总的来说,从物质资产上找安全感,完全不等于不是社会主义分子。社会主义者同样需要生活,同样希望生活富足安稳。”
艾丽给自己点烟,珀尔用双手在火苗边上做一个挡风圈,艾丽继续说自己的结论。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你是否只关心自己的物质安全感,而漠视他人的疾苦?你是否将财富视为压榨他人的工具,还是视为服务社会、实现更大价值的基础?你是否认同,在个人努力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公平、公正、互助的社会制度来保障所有人的基本尊严?”
她玩着打火机,没着急吸烟,站到离珀尔最远的角上,继续说:
“一个成熟的社会主义者,应当是既能通过自身努力创造美好生活,又心怀他人、认同并致力于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人。个人富足与社会进步,我们都要争取。”
珀尔靠在自己这边栏杆上,看她隐在蓝色烟雾后面的脸。
“我一直以为,我会跟米迦或者霍利讨论这个问题。”
艾丽环着胸,表情很认真:“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吧。“
“不是米迦,也不是霍利,是我。”
珀尔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对我是很特别的存在。不过,我似乎不太了解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就上大学之后,”艾丽又转了一下打火机,上面的蓝色锦鲤凸起花纹从她指腹擦过。
刚刚珀尔给她打挡风圈的手势那么自然,她以为珀尔早知道呢。
目光触及珀尔皱着的眉头,艾丽又说:“是跟简学的。”
然后珀尔的眉心的小山更皱了。
艾丽:“……”
珀尔:“你应该尝试别的解压方法,比如——”
艾丽:“像你一样不吃饭,白天靠咖啡吊着,然后晚上去医院吊水吗?”
珀尔:“嘿!”
大姐莫笑二姐。
“我瘾不是很大,就是一直吸二手烟,慢慢就喜欢上了。”艾丽又补充,“已经在戒了。”
“你怎么戒的?”
“每天只抽一根。”
“这还叫瘾不大?你原来一天抽多少?”
艾丽不说话。
珀尔直起身,“要不要我帮你制——”
“不用!你制定的计划简直就是希特勒的计划,你少管我。”
“……”
珀尔表情淡淡地又靠回栏杆上去。
珀尔上次帮她制定计划,还是她心血来潮报名了马拉松,然后珀尔在网上陪同拉练了四个月。
想到以前,艾丽有些动容。这份动容显然放在珀尔这张冷淡的脸前是不合适的。
不过艾丽特殊的其中一个地方在于,她能看见珀尔那张冷人皮下面的所有情绪,无论是愤怒、好胜、反叛,还是怜悯、悲观、热情。
她说:“你记得,我第一件内衣、卫生巾和洗面乳都是你买的吗?”
“啊?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我忘了。”
珀尔转个身,脸朝外,上半身贴在栏杆上趴着。
艾丽了然地看了她的后脑勺一眼。
“是你买的。我记得。那个洗面奶是青苹果味道的,我六年级的时候,你去学校看我,给我买的。我几乎……”
这人转过身去也好。
艾丽说:“你是我凝望最久的人,所以我了解你,你做什么,我都能明白你,像你明白我一样。而且,我觉得你其实一直没变过,你高中的时候写的那些作文,我都读过,我是因为那个才感受的文字的魅力的。你现在就是朝着你自己期盼的那个样子前进。”
珀尔没说话。
艾丽:“我还会背。”
珀尔转过身:“你放过我吧,很羞耻。”
艾丽笑一声,走到阳台桌那里,俯身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灭。
珀尔年少时如同刀子的边缘一般尖锐地表达,步入青年后却不知为何化作一副盾牌,在感情的事上一言不发。
这个夜晚,爱是如何改造这位天生就不明白表述爱的暴君的呢?
先是霍利让她明白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喜欢,接着,是艾丽,她记住了那个比较稚嫩、但很真诚、又完全被主人格遗忘的珀尔,最后是珀尔自己,她身上有自己都未曾领略的旨意,她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并非出自本心,而是一种类似于正面管教的东西。
这样东西,米迦也有。
世界上,很多女性都有。
她们有意识地代替不负责任的监护人进行着这一使命。
“只追求自身的解脱,而无视他人的苦难,这样的自由的是狭隘的、自私的,终究难以获得真正的安宁。
你我应当立志,不止希望自己不再受人奴役和戏弄,也希望成为一个‘可以使其他人不必如此’的建设者。
这里存在一支自发组织的队伍朝着‘天下没有寒士’的方向行进,虽然在现在看来,他们不可能抵达终点。那便先筑得广厦千万间,让无论天下哪里的寒士都可以来这里歇脚。
如此世世代代无穷尽,号召更多的热心人士消灭差距,不使优绩主义促进新的世袭贵族诞生,这将是你我受教育的意义。”
艾丽背了她自己最喜欢的一段,她说,
“这个十分动人,你也没有停止过。”
——
珀尔无法停止。
在她身后的巨大的漩涡里,那张被绿色和白色的泡沫侵蚀的、生父的脸,将要追上来了,接着,珀尔用一个迅捷、轻松,甚至有些柔软的动作躲开了,可是前方出现简的身影,她牵着两个幼童站在岸上。
简对水里的珀尔说:“你有一个干净的梦想。”
然后她身边的水也变得浑浊肮脏。
吞噬掉她来处的湖水,也席卷了她的尸体。
珀尔从梦中惊醒,哭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