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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们的距离(6) 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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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紧身胸衣加宽摆大裙撑戏服。
霍利说,我们只是课堂展示,不用这样。
泰勒把一朵白色茶花卡到他耳朵上,虚假夸赞:“你也太美了!我的玛格丽特!”
霍利把手机递给他:“帮我拍照。”
泰勒:“……”
霍利把照片发给珀尔的时候,泰勒鬼鬼祟祟凑过来,带点心急得小声说:“喂,一会儿下课,咱俩一起去吃饭,我给你说个事儿。”
“嗯,”霍利把手机屏幕扣在自己前胸,瞄了一眼泰勒的修身礼服西装,“这也是你借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
素色软领衬衫,搭配黑色缎面领结和同色系修身长款西裤,外套是一件深色长款呢子大衣,披在肩头,优雅感拉满。
霍利目光扫到他的黑色亮面绅士皮鞋时,泰勒问:“帅吧,像不像上流社交场的翩翩贵族公子?”
霍利:“我最近惹你了?”
确实惹了。
泰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说:“那天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个女生,语言学校的,校跑联盟,你记得吧?”
“嗯。”
“其实我们在酒店睡过一觉,最近。”
霍利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不明白泰勒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不过,那天我也没骗你,我们确实是朋友关系。”泰勒磕巴了一下说。
“哦。”
“她问我,能不能约你出来。”
霍利停下脚步,扫过泰勒有些忐忑的脸,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有女朋友。”
“啊?”泰勒的表情出现一片空白,“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居然不知道。”
“就最近。”
两个人走到自选区。
“我们院的?”泰勒问。
“不是。反正我不会去的。”霍利说。
“那我直接回绝了,就这么说。”
“嗯。”
“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是我们学校的吗?有照片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们约会。”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哦。那有——”
“有照片也不给你看。”
泰勒噎了一下,说:“不过你说‘不用担心’……你别多想,我没有那个想法。就是提前告诉你,只是想你注意一下——”
霍利夹了几片生菜,走到四喜丸子的盘子面前,突然说:
“但是那个女生那天特地打扮过,见你的时候。”
“有、有吗?”
“嗯,那个眼妆至少半小时。”
“你怎么这么了解?”
“尼娜的造型师讲过这个。”
霍利很小心地避开葱丝挑豆腐放进自己盘子里。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从什么需要化妆的场合过去见你,或者,本身就爱化妆。”
“不是、”泰勒放开夹子,铁夹子霍的一下完全放松,躺进盘子的汤汁里,泰勒看上去很激动,“才不是,她来见我之前,可是在宿舍躺到四点还没起。”
“哦。”
“你是说她喜欢我?”
“我没那么说。”
“哎,她跟我睡完之后,说只是没跟戏剧学院的男生玩过,和我感觉也就一般般,之后一个星期都没联系我。这是什么意思啊?那她之后说对你有意思之类的暗示是为了——”
“泰勒。”霍利打断他。
“嗯?”
“你吃不吃奶油烤菜?”
“呃、我自己夹就好。”
霍利把夹子放下,转头看泰勒的脸。
霍利:“可能真是你不太行呢。”
泰勒:“……”
霍利:“以后别跟我说这种事。”
泰勒看霍利独自一个人往前走的身影有点懵。
霍利拿完米饭之后又绕回选菜区,对还在夹菜的泰勒说:“我看这事你还是放弃吧,我要是女生,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泰勒:“……”
霍利:“又不敢表白又拿私事到处乱说。”
泰勒:“…”
霍利:“连承认也不敢承认。”
泰勒:“..”
霍利:“人家就是对你有意思,到最后看清你了还是会甩你。”
泰勒:“.”
泰勒:“……”
霍利什么时候攻击力这么强了?
——
书昨天没能读完,下午没课,霍利窝在沙发上继续读那本书。
米迦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到边远地区支教。
“希望”这个词语,是那次活动中,最常被提及的一个词语。
如果我们想向别人解释这个词,会说:“‘希望’的意思是,‘心中对未来怀有期盼、憧憬,相信好事会发生。’”
如果要加个具体语境,大概率,我们会这样描述:逆境中的盼望、绝境里的渴望某事发生、困境中的念想与寄托。
总之,“希望”前面要有“逆境”、“绝境”、“困境”这类的词语。就像,提及对知识的渴望时,我们第一个想到是,那双可怜的大眼睛。读书很困难,所以对他们来说,读书是渴望、希望、途径。等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真正避开所有坑、如愿走到途径的终点。我们会说:哇,真是励志的故事。可为什么没人说,他们本可以不必如此。
“希望指向的是未来,未来忽明忽暗,不可预知。”
“捐赠的衣物有些会到真正需要的手里,有些会到二手市场。”
“我们在支教的地方,吃到的有时是猪肉,有时是狗肉。”
“摄像机在的时候,学生轮班去学校最好的一个教室里上课,里面的木桌都是精挑细选的,没有大洞。摄像机不在的时候,有些学生挤在高度只有40厘米的茶几上写作业。”
“讽刺的,如果摄像机拍下那一幕,有没有作秀的嫌疑在里面?”
“我捐的钱是螳臂挡车。”
“一年一年的大学生来这里,像接力赛,我们会改变他们对吗?有这个希望。”
“可你知道吗,贫穷也是接力赛。”
“你自愿扮演了那场游戏,偶尔灵魂出窍,做点弥补措施,但你本身还在游戏里。”
“游戏在循环,珀尔。”
“在这里,十四岁的孕妇不少,不对,是‘常见’。”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做了一点儿善良的举动之后,我们真的就说出“世界真美好”这样的话吗?
“世界他爹的糟糕透了!”米迦说。
米迦在所有女性主义、种族歧视、贫富差距的议题中大胆发言的同时,却因不满高等学府的制度,替人出头而退学。
“我不明白就业率是什么东西。”
“学校要统计,每个人都要填就业去向。”
“可以瞎填吗?”
“抱歉不能,那样不是真实情况。”
“让没找到工作的同学随便找个公司签三方,然后帮助学校维系一□□面,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专业的就业率年年垫底,这样学校会考虑说,我们专业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来我们学校招聘的公司也会减少,不要为难你下一届的学弟学妹。”
“嘿,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们专业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最大的可能是,让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有个班儿上,不至于失业,为国家的就业率做个奉献?”
米迦对着坐着办公桌前的、身着白色衬衫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某巴克咖啡纸杯的、在课堂上可以优雅地吐出流畅法语的老师,也是专业主任说。
这位主任不明白才上到大二的米迦为什么要来她办公室讨论就业率的问题。她代表了身后哪位毕业生?
“然而我不能接受。”米迦说。
“你为什么问就业率的问题?”
“我不止不能接受就业率的事情。”
“你知道有多少学生是全家托举走到这里的吗?我当然明白你们的机制,明白你们畸形的教师评价体制,明白这里更像一个提供机会的平台,机会要学生们自己去够。问题是,你觉得出自用力托举的家庭的学生,如何,和那些出身中产家庭的学生一样,争取到那些机会?机会,是公平的吗?你们对日常授课使用的老旧课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怎么就不对真实的就业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老师,你认为现在的大学是知识的天堂,还是国家体制的赚钱机器?”
“你说的那些科研、惊奇的发现、纯粹的学术研究,能接触到这些的学生,百分之九十九,都来自中产以上的家庭。剩余那百分之一呢,他们要跑到脱水。”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我们讲民主议评,我们经常投票。”
“贫困生申请贫困生之前,要写一份报告,让班干部聚在一起研读,投票,通过。”
“成为贫困生都需要资格了。”
“这句话,贫困生大概率不会说,而我说出来,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看,我是这样毫无作用的人,如何为难我下一届的学弟学妹?”
“我当然明白这是为了防止谎言的发生。”
“只是我不明白,有时你们允许谎言发生甚至维护,有时你们不允许。我想问标准是什么?知情权又是谁对谁的?”
“为什么学校下发的文档里,写着‘针对毕业后没有明确去向的同学,毕业论文的要求可能会严格一些,通过毕业论文的训练,提高综合能力和就业竞争力’这样的字眼,你们在威胁人吗?抱歉,我虽然是学语言的,但我怎么看不懂呢?我似乎是个差生。”
“你从哪里看到的文档?”
“你想从我口中问出名字,然后用你的权利做什么呢?老师。”
主任看着这位大动干戈的学生身份头疼。
“我们为和学校有关系的代表投票,我们参与政治,用这种方式。”米迦说,“你刚刚讲‘真实情况’,我们什么时候不真实?什么是你认为的真实?什么不是?”
“你太过偏激。”那位老师手在木桌上一扣,“你太年轻了,米勒,你很愤怒,这会把你毁掉的。很多事情你要按部就班地跟着大家一步一步来。”
“是一步一步走进这黑色的坟墓!如果我不呢?”米勒看向她的眼睛,“说不的人,不被你们的这套运作体系所接受,逐渐被排挤至边缘,变成你们嘴里的边缘型人格,变成偏激的少数群体。”
“少数群体甚至没有愤怒的资格。”
她走出教学楼。
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但是米迦就是对周围所有的一切接受不了。
“如果我学不到东西,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米迦在电话里说,“而且你不在这里,珀尔。”
但是她没有去珀尔存在的地方,她先去乞力马扎罗山下看了大象,她告诉珀尔:“世界上有无数种存在的方式。”接着她报名了一所英国大学的社科系,第二年跟着团队跑到非洲部落参与了一段时间的人文研究,然后她努力成为一名说话的人,成为采访者、发言人、愤怒不甘充满活力地用自己的方式留在发声的平台。
有些人成为河流,稳稳地嵌入地表。米迦像草原上的闪电,那是另外一种河流,珀尔这么评价她。
“语言到哪里都可以学,”米迦说,“最差的选择,是在学校。”
她尝试做机翻,有时收钱有时为爱发电,接到过不太严肃的同传翻译工作,也尝试做陪诊师、洗车工、美国的餐厅服务员、澳洲的应季水果采摘员,在网上当语言老师的工作稳定之后,她不用必须去做体力劳动。
那个时候,劳动的目的只是参与劳动。
后来她的父亲因为替别人做担保而欠下巨债,米迦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庭审结果是两年牢狱,他们抵押了公司和车,劳动的目的真是钱了,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闪电。
米迦一直在劝母亲离婚,她的母亲那两年除了白天做保洁,晚上还在家里用缝纫机制作玩偶外皮,然后一包包打包好,送到工厂去换钱。
缝好一个玩偶外皮,需要先把四个特定形状的棉布两两缝在一起,这是两只手,接着,是用不同形状的布缝成躯干、脚、头,如果是鱼和恐龙,就不需要脚,最后把这些布翻面,一个成品就好了。
根据玩偶的复杂程度,米迦的母亲缝好一个可以挣两毛到七毛钱不等。
米迦的母亲想靠做这些还债,很荒谬对吧。
世界本来就是荒谬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替她把玩偶外皮翻过面。
不知道之后工厂会用机器还是人工往玩偶外皮里塞棉花,不过店家再随便用粉色、橙色、蓝色包装包装一番,它们就可以卖给儿童啦。
买到这些玩偶的儿童,大多是需要支教老师的那些儿童,因为这样的玩偶很劣质。
米迦说她一直没有逃离那场支教。
可是她不去支教,也会感到愤怒,其实她是没有逃离愤怒,那股愤怒凌驾于她自己之上,也凌驾于珀尔之上。
一年之后,米迦的母亲离婚又再嫁,不到两个月,她的再婚丈夫因心脏病倒在卧室洗漱间。
米迦的母亲被冠上为了继承财产而专门找有钱老头结婚的标签。
那有可能是他杀有可能不是,不过男方的儿子说是。
他将事件以自己的角度整理成ppt,发到网上申冤,虽说社会舆论都一边倒向男方的儿子,但由于证据链不足,无法给米迦的母亲定罪。
但由于集体的愤怒,有了今年三月的第二次开庭。
像没逃离愤怒那样,米迦也没有逃离荒谬。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希望”这个词语,珀尔写道,在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中,希望是唯一一个没有从潘多拉魔盒中被释放出来的东西。
这里有对“希望”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乐观、主流的解读是,希望是最后的慰藉:当所有灾难都降临人间后,希望被留在了盒子里,意味着无论人类遭受多大的苦难,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希望”这一可能性。
悲观、少数的解读是,希望本身就是最大的灾难:在古希腊语中,“Elpis”这个词并不只有“希望”的正面含义。它也可以指“对未来的模糊期待”,甚至是“使人麻痹的、虚假的乐观”。当所有真实的灾难都飞出去之后,“希望”被留在盒子里,恰恰是因为它才是最可怕的那个。
哪个是正确的?主流?悲观?
世界上没有正确的东西。
别蹲在地上想了,你得从地上站起来,有锥用锥,有铲用铲,赤手空拳就用拳,想办法把面前的墙壁打倒。你蹲在那儿,太阳照不到你,阴影的湿冷会将人体连带着灵魂都残忍地杀害。那是另外一种坟墓,由你自己走入。
米迦把玩偶布料翻过来的时候,对另外在场的人问:“你们是否认为我是为了愤怒而愤怒,为了反抗而反抗?如果有一天,我反抗、愤怒的东西都消失了,或者,我仍然失败了,那么我是谁?我的意义在哪里?我如何安稳地接受死亡?”
“对于许多被压迫、被忽视、被伤害的人来说,愤怒是第一个自我意识的火花。
它定义了边界、提供了能量、构建了身份。
无力、麻木,经转愤怒、行动,变成热情、创造、价值。
米迦,你的愤怒是脚手架,是路途而不是目的地,你只是没有意识到。
没有工人会问‘脚手架拆了,房子还在吗?’的问题。”
米迦的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