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小说》贫瘠狗刀

19、我们的距离（5） 使女的故事

　　晚上他们打视频睡觉。加上睡眠的时间，去除珀尔或者他出门上课、下楼吃饭的时间，他们一天几乎有十几个小时都是通着电话的。
　　这种亲密……不好形容。
　　今天早上，他对着镜子刮胡茬的时候，珀尔说，“原来你也要刮。”
　　“当然，”霍利气笑，“你真把我当未成年？”
　　“我只是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是的，以前他们不会一起洗脸刷牙。这样看来，他们的距离在缩短，即使异地。
　　“珀尔，我看起来是不是比较像女生？”
　　“为什么这么问？”珀尔抬起头，脸上带着洗面奶沫儿。
　　“感觉。”霍利举着剃须刀，下巴上都是白色泡泡，“大家都这么感觉。”
　　“看来大家对你的评价很高。”珀尔冲洗掉脸上的白色，关掉水龙头说。
　　霍利笑了一下。
　　“每个人身体内都有男性和女性这两样东西。”珀尔拿起手机，“比如嫉妒、怯懦、多愁、虚荣，再比如暴力、掌控、狂热、侵犯。”
　　“你真该开堂课。”
　　“叫一声老师听听。”珀尔举着手机离开他在二楼住过的房间，回到阁楼上。
　　霍利挂掉最后一道白色乳液：“为什么你讲的都是贬义词？”
　　“抱歉，我下意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
　　“我们这样通话很长时间是不是不正常？”霍利开始冲洗剃须刀。
　　“热恋中的情侣都是这样的。”珀尔当着他的面打开电脑开始办公。
　　也是，又没耽误正事，珀尔一直在读书，写字，备课或者敲代码。
　　霍利洗完脸，抽了洗脸巾在自己脸上按一按。
　　“你今天没课，要做什么？”珀尔问。
　　“我下午要去排练，上午在家歇着。”
　　《minority》今天就可以看完。
　　晚上的时候，珀尔说她今天从艾丽那里借了手机支架，这样可以不用用手举着手机看他睡觉。
　　“没想到你还挺会享受。”霍利说。
　　说完觉得不太对。
　　果然，他看见珀尔在笑。
　　害。
　　他不是那个意思。
　　“对，我就爱看着动物世界睡觉。”珀尔说。
　　他完全不是孔雀开屏的性格来着。
　　而且，大部分时候，他的试探都很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今天睡觉前，霍利把睡衣脱下来，半裸着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珀尔看了很久。
　　“你往哪儿看呢？”霍利说。
　　“镜头再往下一点。”珀尔说。
　　霍利就真的往下了一点儿，他穿裤子了。
　　“你是不是想我了？”他笑着说。
　　“想你什么了？”
　　霍利：“……你每次这种时候反应最快。”
　　霍利：“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五。”
　　“今天我这里也下雪了。”霍利举着手机到窗前，“你看。”
　　从他的房间的窗户，能看到旁边公园的摩天轮。
　　“你知道那个摩天轮吗？在上面看雪景，很漂亮。”珀尔说。
　　他当然知道了，情侣必刷项目榜单第八来着。
　　“你不是说恶俗活动不要找你吗？”
　　“我说要请你去了吗？”
　　“等你来，雪已经化了。”
　　“可以下次下雪再去。”
　　“天气预报里后面没雪了。”
　　“等冬天。”
　　霍利让镜头避开自己微微湿润的眼睛，软骨鱼比他的处境好多了，它们在水里哭了不会被发现，而他每次都要避开她的眼睛。
　　“我去洗漱。”他说，然后把手机支在台面上，只露出脖子以下的地方。
　　珀尔左手转了一下笔。
　　霍利不自觉地同步模仿她的小动作，转了一下牙膏，但他的左手不太灵活。
　　“如果你想，不下雪也能去坐。”珀尔说。
　　“那个摩天轮，不下雪去坐的话，情侣会分手。”
　　“你信这个？”
　　“你没听说过？”
　　“没。”
　　“你这个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但我不信。”
　　“我想吃上次吃的巧克力蛋糕。”
　　“可惜不能带给你吃。不过那是连锁店。”
　　珀尔把本子合上，摘眼镜靠在椅背。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珀尔说：
　　“我今天收到眼镜清洗仪了。”
　　“好用吗？”
　　“嗯。”
　　珀尔：“我们学校旁边有一家日餐很好吃，老板从日本留学回来，我每次开学都去。”
　　“你要请我吃吗？”
　　“那个可以点外卖。”
　　“为什么不去店里吃？”
　　“你半裸在外面不合适。”
　　霍利顺当地翻了个白眼儿，举起手机走到床上。
　　“你喜欢吃什么？霍利。”珀尔问。
　　“牛肉菠萝taco，你呢？”
　　“牧羊人派。”
　　——
　　米迦把牧羊人派端到餐桌上，拍照片发给珀尔。
　　战斗天使：【图片】
　　珀尔：【馋.jpg】
　　战斗天使：看似是牧羊人派，其实用的是牛肉。
　　珀尔：那是农舍派。
　　战斗天使：三月中旬我到北城看开庭。
　　战斗天使：这是我在网上看好的几个房子，你帮我去实地看一下。
　　战斗图片：【链接】【链接】【链接】
　　珀尔：好，要五天之后。
　　战斗天使：可以，我告诉中介。
　　战斗天使：我就要叫它牧羊人派，因为这真的是牧羊人做的派。【引用：那是农舍派。】
　　战斗天使：【图片】
　　珀尔：第二个房子离地铁很远。
　　珀尔点开图片，栗子色短发的房东下身系蓝白竖条纹的围裙，上衣穿黄色格子衬衫，正笑着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刻被米迦抓拍。照片里，从门视窗里透进屋内的光线明亮，看来坎布里亚今天没有下雨。
　　战斗天使：那个带灶台，而且便宜。
　　珀尔：它最短租期是三个月。
　　珀尔：你要回国长住？
　　战斗天使：是，只是顺便听开庭，我短期内不会再走了。
　　这将是二十三岁的米迦参与的第四次开庭，前两次关于她的父亲，这两次关于她的母亲。
　　珀尔叮嘱她拿好个人物品。
　　她们认识的时候十七八岁，在省城的一所重点高中，这所高中以“封闭式教育”在全国闻名。
　　“依我看，是非人式教育。”高三宿舍，米迦躺在珀尔的床上，举起自己手里的书说，“哎，你觉不觉得，我们像这个里面的主人公？”
　　她拿了本《使女的故事》。
　　珀尔：“这里男性也受压迫。”
　　米迦：“任何时候，女性受压迫的同时，男性也在受压迫。”
　　珀尔：“压迫程度大大不同。”
　　珀尔：“你能从我床上起来吗？”
　　米迦：“干嘛？”
　　珀尔：“我的床板在受你压迫。”
　　米迦：“不起。”
　　珀尔：“泡面好了。”
　　米迦起身，珀尔把床垫和床单一同撩起来，露出大半个床板，把两碗泡面放在上面，米迦把两个小马扎放好。
　　珀尔：“你平时都把书藏哪儿？”
　　米迦：“你头上。”
　　珀尔抬头看了眼上铺的床板，果然木板的漏洞里能看见书的封面。
　　珀尔：“你晚上不硌吗？”
　　米迦：“我铺了一层，还算平整。”
　　珀尔：“我也要藏你那儿。”
　　米迦：“你自己没床板？”
　　珀尔敲敲床板：“那我们去哪儿吃泡面？”
　　米迦：“这就是你对泡面供应商的态度？”
　　珀尔朝她双手合十，横握叉子，高举过眉，作辑：“多谢大主教。”
　　接着她把叉子递过去：“主教请用餐。”
　　“只有生育能力强、身体健康、年轻、品行端正、敬畏上帝的女人，才能被选作使女，服侍大主教，延续国家血脉，你明白吗？”米迦把叉子接过来说道。
　　“是。”
　　“你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宝贵的资源、国家的母亲。”
　　“明白。”
　　“不够纯洁、不够顺从、不能生的，连当使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去殖民地。”
　　“你只在讲使女？”
　　“我也在说精英。”
　　“我能吃了吗？米嬷嬷。”
　　“吃吧。”
　　当时米迦父亲的家具公司还没破产，在当地很有名。她家就住在学区附近。不过遇到珀尔后，每次放假米迦都和珀尔一起住在宿舍。
　　“反正一个月放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懒得回去。”米迦对母亲这么说。
　　放假那天的午餐，米迦妈妈给她们送饭。晚餐，两个人就吃泡面。
　　米迦睡前有一档经典栏目：唱最近新学的外语歌。她学习多种语言，说得最好的是西班牙语和法语。今天晚上是一首俄语歌。
　　不过米迦说，语言是一场骗局。
　　她把这个结论延伸到其他地方，语言是玩弄人心的游戏，政治是冠冕堂皇的算计，宗教是前者的无形枷锁。少数人是这场骗局游戏的组织者，大部分参与者因为害怕，不求终极真理，只求抱团归属、精神驯化。我们集体扮演了一场游戏。
　　《创世纪》第十一章，耶和华说：“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语言彼此不同。”
　　接着，本来是为了解释而产生的语言，却总在生产误会。
　　“生产误会有时是有必要的，骗局的表象很温柔，”米迦说，“不然真相太难让人接受了。”
　　“拥有数不清香蕉的猴王直接抢夺了你的香蕉，这多野蛮！”
　　“猴王派使者将你的香蕉存进他的香蕉库里，这文明多了！”
　　米迦说这些的时候，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平躺在上铺，一只胳膊从栏杆中间垂下去，握着珀尔的手，两个人像猴子捞月里画的那样垂直连接着胳膊。
　　珀尔盘腿坐在下铺，打着灯，用另外一只手在小桌子上写物理题。
　　“你刚刚唱的歌叫什么名字？”珀尔问。
　　“Неговоримненичего，不要对我说什么。”
　　“实际想说什么？”
　　“Твоиглазаочаровательны. ”
　　“什么意思？”
　　米迦用食指敲了一下珀尔的手背。
　　你的眼睛很迷人。
　　“放开我的手，我要睡了。”珀尔说。
　　米迦松开她的手，把胳膊从上铺的栏杆缝隙里抽回去。
　　——
　　霍利时隔六年，登录账号，分享了新的视频，虽然是在半夜：
　　/牧羊人派的做法大概就是这样，加一点帕尔马芝士会更好吃。/
　　视频没有露脸，只有脖子以下到桌面以上的部分。
　　好吧，他知道半夜突然在网上下单买菜然后在厨房敲敲打打就为了尝一口牧羊人派的味道很神经病。
　　但是他感觉很好，而且最近五官移位的事情也没再发生。
　　半个小时之后，视频的点赞已经上万，他还加了泰勒社交媒体的账号。
　　他看着手机里珀尔熟睡的脸，心想等她醒来，也要问她的社交账号。
　　尼娜在隔天的早上给他点赞，私信告诉他，重新使用社交账号挺好的，但是不要发敏感的东西，还有，她发出了互关申请。
　　霍利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尼娜，然后也点了关注。
　　他没问到珀尔的社交账号，早上他睡着的时候，珀尔把视频挂掉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在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