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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们的距离(4) 玛格丽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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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三,珀尔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天完全变得漆黑。
数据库资料开始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她怀疑是隐形眼镜的问题。今天进入工作状态的时间要比平时更长一些。她有可能是晕碳了。
珀尔用手机放了一支轻音乐,然后把背部肌肉放松,靠在椅背上,摘掉隐形眼镜,给自己滴眼药水,闭眼休息。
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今天晚上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最终莫名其妙地想到霍利穿着黑色露背带裙撑的超大蓬蓬裙扮演玛格丽特的画面。
“你可以践踏我的身体,但别想侮辱我的灵魂!”他提起裙摆喊道。
珀尔笑了一下。
霍利和数据链条没有关系。
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控制想象力的区域在人脑的哪一部分?
自控力差的人绝对不能吸烟、赌博、染毒品。
虽然健康的人也不该学这些东西。
好吧,可能不只是晕碳,她想霍利了。
霍利发来一条消息。
霍利:我晚上还能跟你视频吗?
珀尔:能。
霍利:八点行不行?
珀尔:行。
然后她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那之前,她必须把工作处理完。
整六点,珀尔关掉音乐,开始检索程序,并且决心明天晚上不吃晚饭。
霍利还是忍不住,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拐到书店,买了那本写同性恋的书。
这本书是poorer出版的第一本书,名字叫《minority》,少数群体。
书的封面和彩虹有关,比新出的那本艳丽多了。
晚上八点,他准时打过去电话。
珀尔刚刚扫雪回来,脱下手套接起视频。
“我喜欢你这条蓝色的围巾,你围着很好看。”霍利盯着她脖子上的围巾说。
“这是我在实体店买的,没有链接。”
霍利的脸上适时出现失望的表情。
“我可以送给你。”珀尔笑着对他说。
“你那儿又下雪了吗?”霍利问。
“嗯。”
珀尔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从椅子上拿起毛衣开衫披在身上,又重新拿起手机,缩在椅子和毛毯的中间。
“你还痛经吗?”
“不了。”
霍利刚刚洗完澡,头发看起来清爽柔顺,修长的四肢随意伸着,以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倒在柠檬色懒人椅上,抱着一大盒冰淇淋在吃。
“我后天的课还不知怎么演,我好烦上台表演。”
“你现在吃冰淇淋,我们的女主角只会脸肿。”
“你不懂,”霍利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镜头前晃了晃,脸上出现一种静谧的祥和微笑,“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珀尔哼笑。
霍利从沙发上起来,拿着手机到客厅,给自己倒水吃药。
珀尔打了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吗?”
“有点儿。”
“风热还是病毒?”
“不知道。”
“你得吃黄桃罐头。”
“你信这个?”
“真的有用。我小时候每次感冒,尼娜都会把黄桃罐头放在冰箱里。”
“你们有钱人感冒也用土方法吗?”
“有钱人不是人啊。”霍利吞下药片,把脸离屏幕很近很近,反驳。
珀尔盯着他微微湿润的粉色唇珠,感到□□一阵热流。
“你要不要现在表演一回,我来帮你看看。是书里的哪段?”她说。
霍利把杯子放下,拿着手机走到客厅。
客厅里有沙发,没茶几,中间是一片空地。
这里比昨天又多了点儿家居:一个明黄色的抱枕,波西米亚风的毯子,和一只很高的移动木人偶。
“是玛格丽特答应阿尔芒追求的那一段。”
霍利把手机支在书柜格里,镜头对准客厅的空地。他把移动木人偶拉到中央,接着把客厅的灯关掉,再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把灯杆拉高,调成冷光色,对准空地。
冷柔的光打在他和木人的身上,有点安静空灵的感觉了。
湿润的嘴唇张合:“那你看好喽!”
霍利微微背身面对镜头,开始表演。
由霍利饰演的玛格丽特轻轻侧身,眼神温柔又带一丝悲凉,慢慢看向由木人饰演的阿尔芒。
他语气轻柔、带一点自嘲的浅笑,慢语速开口念白:
“我这么快就接受了你的倾心相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你想知道缘由吗?”
然后是肢体动作:玛格丽特主动抬起手,轻轻握住阿尔芒的一截一截的木手,缓缓把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脏位置。
两人距离拉近,近距离对视,安静定格两秒。
木偶一动不动。
霍利一瞬间抽离角色,面对镜头解释:“阿尔芒的指尖清晰感受到玛格丽特微弱、以及略显急促的心跳,神情动容、眼底泛起心疼。”
说完他又变成玛格丽特,低头一瞬,再抬眼,语气平静却藏着伤感,轻声独白:
“只因为我,注定活不过旁人。所以我早就决定,要拼命抓紧仅有的时光,好好活着。”
接着,霍利又面前镜头,说:“阿尔芒情绪破防,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眼神恳求、不忍打断。”
他停下等了一瞬。珀尔分不清他在扮演阿尔芒还是玛格丽特。
几秒之后,霍利接着说:“阿尔芒最终还是低声打断,带着慌乱和心疼说,‘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求你,不要再说了。’”
珀尔已经开始憋笑了。他表演的样子太像精神分裂。
霍利又进入玛格丽特的视角。他淡淡一笑,以那种苦笑、释然又带点倔强的温柔表情,轻轻松开一点木偶的手,眼神望着虚空,一秒、两秒,又落回木偶的脸上,语气轻却笃定:
“就算我的生命很短,也会比你爱我的时间,走得更长久一些。”
表演结束。珀尔在镜头里笑了好一会儿。
“先不说自己喜不喜欢,你挺适合表演的。”她说。
“我平常分数不高的。你没见过别人表演。”
“嗯。”
珀尔还在笑。
霍利已经把木偶推到一边去,拿着手机回卧室了。
“你那个木偶是为了在家练习才买的吗?”
“对啊。”
又过了一会儿。
“别笑了,珀尔。我刚刚很认真,眼泪都要出来了。”
“真的?凑过来,我看看。”
霍利把脸凑近屏幕,珀尔也离屏幕近了一点。他看清珀尔的黑眼圈。
“你睡的太少了,而且缺乏锻炼,才会感冒。你应该运动。”
珀尔确实难掩倦容,但整个人并不显得颓废,反而一对上眼神就明白是那种拥有强大内心和聪敏头脑的书呆子气质。
书呆子一推眼镜,显得被有毒的科学知识浸染颇深:“我应该接种流感疫苗。”
“你有毒。”霍利说。
“我不喜欢阿尔芒。玛格丽特好可怜。”他又说。
“虽然不全是阿尔芒的错。但是他冲动、多疑、幼稚。”珀尔说。
霍利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也得才艺展示。珀尔。”
“想看什么?”
“给我弹吉他。”霍利指了一下她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琴盒。
“我还没练好,不过如果你想的话。”她说。
“你有什么想听吗?”
“什么都行。”
珀尔把吉他拿出来,调了一下变调夹,开始拨弦。
音色柔和顺滑,节奏缓慢,没有攻击性。
——
All of them
所有这一切
Dreaming strange inventions in the shade
在阴凉处做着奇异的发明
Thirty mile-an-hour domestic winds
时速三十英里的国内大风
Blow away my nice domestic things
吹散我的漂亮家居
The ground is full of improbable vegetations
满地都是不可思议的植被
Black and heavy branches cut the sky
黑色粗重的树枝划破了天空
Mechanisms work behind my eyes
机械装置在我眼睛后面运作
what a mystery
真是个谜
That I could want you still
我还能想要你
It's a mystery
这是个谜
That I would pick you ten out of nine times
我会九次选中你十次
——
“你弹得很好听。珀尔。”霍利说,“不过,为什么你手是软的,没有茧?”
“因为才练没多久。你手也不硬啊。”
哦,珀尔是说,她看过他弹吉他的视频。
霍利笑着说:“我手上有,你根本没好好摸!”
珀尔把吉他放下,从屏幕外面拿过来一颗石榴和一只小碗,开始剥。
霍利:“让我来考考你,我的哪只手心的纹路是断掌?”
珀尔:“右手。”
霍利:“生日呢?”
珀尔:“八月十九号。”
珀尔此刻剥到第二房石榴,已经找到脱身的办法。
“我去国家剧院看过一次歌剧。”她说。
“一个人吗?”霍利放过了她。
珀尔:“和室友。去年。意大利语的一场戏,忘记叫什么名字了,一个悲剧。一个画家卷入政治斗争被迫杀人,最后爱人惨死,又自杀的故事。 ”
霍利:“托斯卡!”
珀尔:“嗯,好像是。”
“我也看过,在它半年前重排的时候。珀尔,我们在一座城市里生活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感觉像是生活在平行时空一样……就像两条平行线。”霍利笑弯眼,说了接下来的话,“但是,阴差阳错地我去了观水镇,然后一瞬间喜欢上你。太奇妙了!好像我在那一瞬间和、和与你处于同一时空的霍利互换了。”
“嗯,也有可能是我们早就碰过面,但还没有到互相认识的时候。”
“你相信平行时空吗?珀尔。”
“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可以想象不同时空像转经筒那样不断切换角度,有天早晨,我们同时选择了在同一个时空到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然后就会遇见。”
“你这样说,我不敢再闭上眼睛睡觉了。”霍利笑着说,“珀尔,你知道《彗星来的那一夜》那个电影吗?”
“嗯。”
“那个主角想要杀死平行时空‘更好的自己’取而代之,虽然她最后失败了,珀尔,假如最终一定会成功,给你选择,取代另外一个时空的过着完美生活的自己,你会做和女主一样的选择吗?”
“不会。”
“我也不会。我觉得那个平行时空的人,关爱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真正的我。”霍利笑一笑,说,“你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觉得,即使女主角没有失败,取代后的生活大概率会迅速变成另一个不完美的生活。她杀死的不仅是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还杀死了那个‘完美’本身。我本身没有促成‘完美’的连续性选择。”
珀尔眨几下眼,继续说,
“一个人带着原本的所有记忆,失败、遗憾、愧疚、自卑、不安,进入那个‘完美’的身体。这就像一个窃取了他人生剧本的演员,却带着自己一生的伤疤。那个‘完美’的生活,会立刻被这个‘不完美’的灵魂污染,它大概率会走向崩溃,因为我处理问题的方式依然是‘我的方式’,而不是‘她的方式’。”
“所以你选择留在原本的世界经历磨难吗?”霍利皱着眉头问。
“我也可以选择在当下这个世界里,睁开‘另一种眼睛’。”
“那不还是会经历痛苦?”
“抛开你讲的假设,磨难和痛苦不是人的主动选择,真正的问题是我摆脱不了深水区,而不是我为什么不回浅水区。既然我摆脱不了,那也别急着挣扎回浅水区了,不如主动看看深海里面有什么。”
“很多长期生活在深海区的鱼会慢慢退化视力,那是进化论的选择。”霍利说。
“但是‘不放弃凝视的权利’是自己当下主观能动性的选择,我们看见的进化论只是结果。而且深海鱼失去了眼睛,但它们没有失去‘感知’,比如像侧线系统、电感受之类的,哦,霍利,你知道,软骨鱼其实非常敏感,它们的电感受能力惊人。”
“吼!你说我是软骨鱼!”
珀尔笑了一声,看向霍利手中的玩具:“你对海马小姐好点儿,别打它的脸了。”
霍利松开手:“珀尔,我的小提琴老师很严格,今天下午我自己在家提前练习,练得手疼。”
珀尔:“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霍利把手举起来,像小猫展示肉垫:“呐,你看,这里是红的。”
珀尔拉长语调:“那怎么办?”
霍利收回爪子:“擦手霜啊。”
珀尔:“哦,我以为你要说吹吹。”
霍利:“哎!”
珀尔转移话题:“所以你很喜欢拉小提琴吗?”
霍利:“嗯。我从七岁开始练的。”
珀尔:“我很期待。”
霍利:“你也喜欢古典乐吗?”
珀尔:“不是,我就是单纯觉得你穿燕尾服会应该很好看。”
“哦!那是只有我穿好看?你是喜欢燕尾服还是喜欢我?”
“你穿燕尾服,会像一只温暖的松鼠。”
“……我是动物世界吗?珀尔。”
珀尔靠在椅背上,歪头倒在黑色颈托上:“霍利,我喜欢现在的你。”
“知道了,你不喜欢动物世界。”霍利瘪嘴,抱着海马和手机在床上转了一个圈儿,“还是喜欢风度翩翩英俊潇——”
“霍利。”
“嗯?”
“我是说,我关爱真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