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养父情深,心有丘壑 苏太傅这一 ...

  •   苏太傅这一生,清贵满京华,孤冷入骨血,本应守着一院海棠、半坛残酒,在无人知晓的思念里,寂寂然孤冷至死。
      年轻时他曾奉旨巡访江南,在烟雨濛濛的西府海棠花下,遇见了江南杏林世家的女子林婉宁。
      那姑娘一身素色罗裙,鬓边别着半开的海棠,笑起来时眼里盛着江南的春水,心善得见不得路边的饿猫受冻,见不得流离的孤儿挨饿。
      他一见倾心,海棠花下定情,他亲手打了一支海棠银簪,簪头的花瓣刻得细致入微,亲手簪在了她的发间,回京禀明圣上、安顿好府中诸事,便八抬大轿,去江南娶她做唯一的正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爱的姑娘早早了却了芳华。
      这么多年了,他还保存着自己寄给她的信,信里说绣好了婚服,那是金丝海棠纹样,酿好了她爱喝的青梅酒……江南的海棠开得正好。
      她到了京城,顺利嫁给了他,他们一起在府里也种满海棠。
      那一日传来的噩耗打碎了所有的美好。
      他不敢看她冰冷的棺椁,他还保存着那支没能送到她手里的、沾了泥污的海棠银簪。
      从那天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死了,活着的,是心如死灰的苏清晏。
      他当着全族的面立誓,一生不再婚娶,不纳妾室通房,再不把任何女人卷入自己的内宅里,也再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半分。
      婉娘刚离世的前三年,他活得像个没有魂魄的影子。
      京中人人都道太傅大人清心寡欲,一心只有朝堂社稷,只有府里的老仆知道,他几乎天天往香山寺跑,不是去礼佛,是去寺后那处能望见南下官道的崖底,找一块青石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手里永远攥着那支擦得发亮的海棠银簪,指尖一遍遍抚过簪头的花瓣,从日出到日暮,一句话都不说,连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都像是毫无知觉。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都偷偷说,太傅是疯了。
      他却只是沉默着,把婉娘当年住过的卧房完完整整锁了起来,里面的陈设分毫未动,就像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亲自进去打扫,哪怕里面被下人打理得一尘不染,也要亲手再擦一遍她的黄花梨梳妆台,把她用过的胭脂水粉按原样摆好,再给桌上的白瓷茶盏换一遍新的雨前龙井 —— 那是她生前最爱喝的茶。
      窗棂上的浮灰,他要亲手擦,床榻上的被褥,他要亲手换,连她当年绣了一半的海棠帕子,都好好地放在枕边,分毫未动。
      这份死寂的、看不到头的孤冷,直到那场席卷京城的大疫,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奉旨督办京城防疫事宜,在城郊漏风的破屋里,捡到了缩在角落的苏晚。
      那是个五岁的小姑娘,爹娘刚死于瘟疫,身子冻得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濒死的恐惧,却还是把怀里仅有的半块干饼,掰成细碎的末儿,小心翼翼地喂给身边同样奄奄一息的三花幼猫。
      明明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只护着珍宝的小兽,那双眼睛,干净、倔强,带着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像极了当年江南洪灾里,把自己干粮全部分给孤儿、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的婉宁。
      那一刻,他冰封了多年的心,像是被这双眼睛撞开了一道口子,暖融融的光,终于漏了进来。
      他蹲下身,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放轻了声音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当那只冰凉的、沾着泥污的小手,颤巍巍放进他温热的掌心时,他在心里默默立誓,这辈子,他没护好婉宁,便要拼尽所有,护这个小姑娘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小姑娘脖颈间露出了半块系在红绳上的暖白玉佩,玉佩上刻着半枝盛放的杏花,还有一个模糊的 “晚” 字。
      他给她取名苏晚。
      苏是她的本姓,晚是他取的,愿她岁岁安晚,一生安稳,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这句藏在名字里的祝愿,也是他当年,没能对婉宁说出口的、迟到了许多年的心愿。
      他把对故人所有的亏欠与遗憾,所有没能来得及付出的温柔与守护,尽数化作了对这个小姑娘的疼爱与照拂。
      他亲手教她读书写字,见她躲在无人的院子里,拼了命想开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急得满头大汗、偷偷抹泪,便亲手给她做了一块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写字板,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能言与否,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尺。心有丘壑,眼存山河,便胜过万千巧言令色之徒。晚晚,不必逼自己开口,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比世间所有的花言巧语,更有分量。”
      他见她对医理草药有兴趣,便寻遍了天下的医书典籍,亲手教她认药、辨脉、开方,看着她背着小小的药筐,蹦蹦跳跳地去京郊的杏林里采药,指尖沾了泥土,眼里却盛着光,他站在远处看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欣慰。
      他教她岐黄之术,不仅是圆她的心愿,更是想让她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哪怕日后他不在了,也能护好自己,不用再像当年那样,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孤女,长成了眉目清婉、心有丘壑的姑娘,眼底终于有了鲜活的笑意,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可他心底的那份执念,从未消散过半分。
      每年婉娘的忌日,他都会屏退府里所有的下人,独自守在府中那片种满西府海棠的园子里。石桌上摆着两杯青梅酒,那是当年他和婉宁一起在江南酿的,封了十几年,酒液早已醇厚绵柔。
      一杯放在对面,给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姑娘,一杯握在自己手里,从日暮坐到天明,不说一句话,只有风卷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酒杯里,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
      这一夜,他不是太傅,不是苏晚的爹爹,只是那个弄丢了心爱姑娘的、满心遗憾的少年郎。
      他这一生,有太多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他从未告诉过苏晚,她那双倔强又干净的眼睛,像极了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也从未告诉过苏晚,每次看见她偷偷躲在角落里,拼了命试着开口,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婉宁染了严重的喉疾,却依旧拼了命想给他唱江南小调的模样。
      他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会对着那支海棠银簪,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多希望人生没有那场意外,多希望那年江南的海棠开得久一点,多希望他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护住他的婉宁。
      他这一生,前半生满心欢喜奔赴一场江南的梦,梦碎了,便把自己困在了原地,本应孤冷至死。是苏晚的出现,给了他人间的烟火气,给了他活下去的牵挂与念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终究是没护好他的婉宁。
      往后的岁岁年年,他拼尽所有,也要护好这个叫苏晚的姑娘,护好这份迟来的、再也不能弄丢的圆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