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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雨惊鸿,挺身相护 暮春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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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杏花的甜香,卷着雪似的杏花瓣悠悠扬扬落下,嵌进苏晚半满的竹编药筐里,连药苗的嫩叶上,都沾了几分春日的软甜。
她身边的三花狸奴杏团忽然炸了毛,弓着背对着来路龇牙哈气,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脊背绷得紧紧的,将她护在了身后。
这只狸奴是她去年在雪地里捡的,和她一样曾经无家可归,那时它冻得只剩一口气,和当年缩在破屋角落的她一样,无家可归,满身孤寒。
她给它取名杏团,在这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里,杏团是她除了养父苏清晏之外,唯一能毫无顾忌交付心意的陪伴,是她藏在心底的、软乎乎的慰藉。
苏晚握着药锄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时,几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已经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京中三品官员的庶子张茂,平日里游手好闲,最是欺软怕硬,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个个身上带着刺鼻的酒气,眼神轻佻黏腻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他们早就盯上她了。
平日里游手好闲欺软怕硬,见她生得眉目清婉气质干净,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女,身边只有一只胳膊肘大的狸奴,便觉得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龌龊的歹心瞬间就压不住了。
“一个哑巴,还敢躲?”领头的纨绔笑得轻佻,伸着沾了酒渍的手就要扯她的衣袖,污言秽语跟着吐了出来:“跟哥哥们玩玩,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跟班一脚就踹翻了身侧的药筐,她辛苦半日、小心翼翼挖来的草药瞬间散了一地,带着泥土的药苗滚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株被狠狠踩在了靴底,碾得稀烂。
苏晚死死握着怀里的药锄,步步后退,红着眼眶,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小猫似的呜咽,却发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绝望——和当年缩在破屋里,看着亲人的尸体渐渐冷透时一模一样的绝望。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任人欺凌的哑巴孤女。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傅府给了她安稳的容身之所,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岐黄之术,可她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任人欺凌、连呼救都做不到的哑巴孤女。
她的世界没有声音,所以视觉、触觉、嗅觉被磨砺得格外敏锐。
她能看见路人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一步;能闻到纨绔身上刺鼻的酒气,能感受到他们靠近时带起的风里,满是恶意。就像无数次她被人围着嘲笑“哑巴孤女”时一样,她只能缩着身子,用沉默对抗四面八方的恶意。
杏团瞬间炸毛,像一道小小的闪电纵身扑了上去,对着纨绔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可它终究太小了,张茂吃痛怒骂一声,抬脚就狠狠踹了出去,杏团像一片落叶似的飞出去,重重撞在粗壮的杏树干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角都渗了血。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瞬间,一道清冽的男声穿透杏花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又裹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住手。”
漫天飞落的杏花里,少年勒马而立。月白锦袍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朵破开尘嚣的云,周身带着未散的猎场锐气。
那是十六岁的永宁侯世子陆知珩。今日本是随太子出城围猎,折返时路过这片杏林,本是想再看一眼那日花雨里采药的姑娘,却远远就看见了树下被围堵的情形。
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骤降,指节攥得马鞭咯吱作响,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几步就走到了近前。
方才在马背上远远看见这一幕时,他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那个姑娘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药锄,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那种倔强,像极了母亲当年被侯府宗亲围堵欺辱时,也是这般,明明怕得不行,却挺直了脊背,不肯低头。
他想起自己当年年幼看着亲人受辱却无能为力的愤怒。这份迟来的、无处安放的保护欲,在这一刻,尽数落在了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不肯掉一滴泪的姑娘身上。
几个纨绔见是他,瞬间吓得脸色发白,酒意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道歉,屁滚尿流地跑了
连头都不敢回。
杏林重归安静,只剩风过杏林的簌簌声响,还有杏花瓣悠悠扬扬落下的动静,连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漫天飞花里,只剩相对而立的两人,还有脚边拖着伤腿、慢慢爬回来的杏团。
陆知珩收了周身的冷意,缓缓蹲下身,刻意放低了身子,与她平视,免得她抬头看他觉得有压迫感。
他的指尖干净修长,带着常年握弓磨出的薄茧,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帮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草药,细心抖掉上面沾着的泥土,将被踩坏的药苗挑到一边,完好的一一放回药筐里,眉眼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认真。
他抬眼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伤,目光正好撞进她泛红的眼眶里。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盛着一汪山间清泉,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春雨打湿的杏花,看得他心尖像是被飘落的杏花瓣轻轻蹭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惊到了眼前这个受了惊的小姑娘。
“别怕,”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水面,“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永宁侯府陆知珩。”
他顿了顿,看着她安静的眉眼,心脏莫名跳得快了几分,愣了愣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不知姑娘芳名?”
她抬眸,撞进一双似含星光的眼眸,脸颊微烫,敛衽福了一礼,在手中的纸板上写下:
“苏晚。”
苏晚。他当然知道她——当朝太傅苏清晏收养的孤女,天生失语,京城里人人都知道,苏
太傅一生清贫安乐,把这个捡来的姑娘视若亲女,她是太傅大人碰不得的逆鳞。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漫天杏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不问缘由、义无反顾地护着她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护在身后、不用独自硬扛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暖的。
她不能说话,只能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感激。
脚边的杏团也拖着伤腿,歪着脑袋对着他轻轻 “喵” 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委屈,也像在替主人道谢。
陆知珩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莫名的放不下,总觉得不安排妥当,转身就会不安。
他解下马背上挂着的油纸伞,递到她面前,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伞面上画着一枝盛放的杏花,和这漫山的花雨相映成趣。
他轻声道:“你看天边云都沉了,天快下雨了,拿着伞早点回家。以后别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采药了,山路滑,又不安全,若是出了事,太傅大人该担心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年人眉眼弯弯,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爽朗,对着她挥了挥手,才策马缓缓离去,马蹄踏过落满花瓣的官道,惊起一地飞花。
苏晚站在杏花雨中,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杏林尽头,都没有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伞,伞面上那枝杏花迎着风开得正好,像极了少年回头时眼里的光。她忽然想起爹爹当年摸着她的头说过的话:心有丘壑,眼存山河,便胜过万千巧言令色之徒。
她一直把这句话刻在骨子里,可这一刻,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能亲口对着他的背影,说一声清清楚楚的 “谢谢”,能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 陆知珩。
一颗少女懵懂的心,从此便牢牢系在了这个暮春、这场漫天杏花雨、这个叫陆知珩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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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双眼睛沉寂在京城里,默默注视着一切。
那是二皇子萧景渊,他正带着随从微服出巡,恰好撞见陆知珩为苏晚怒怼世家子弟的场面。他全程隐在杏花树后,一言未发。后续也没有当场现身,只在离开时对幕僚淡淡说了一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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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珩策马离开后,并未直接随大队回城,而是调转马头,单枪匹马闯了那几个纨绔的府邸。他以骑射为赌约,立下马前三箭全中靶心,便要几人当众立血誓,此生绝不再招惹太傅府的苏晚,若违此誓,便废了他们拉弓的手。
三箭破空,箭箭正中靶心,连箭尾都紧紧挨在一起,分毫不差。他逼得几人战战兢兢立了誓,自己却也在拉弓时,被回弹的箭矢擦伤了小臂,留下一道浅浅的、却再也消不掉的疤。
他不在意这点伤,他只知道,从今日起,谁也不能再动他护着的人半分。
他比谁都清楚,这几个纨绔背后,站着与二皇子交好的官员。
今日他们敢在京郊动苏清晏的养女,未必没有试探太傅底线、给太子党添堵的意思。
而他今日的强硬,既是护着苏晚,也是断了这些人得寸进尺的念头,更是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提个醒 —— 苏太傅的人,他陆知珩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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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晏回府时,一眼就看见了养女泛红的眼眶,还有她放在桌案上、那把不属于太傅府的、画着杏花的油纸伞,只一瞬间,便心下了然。
他什么都没多问,只默默让人备了驱寒的姜汤,看着她喝下去,才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日便暗中走访取证,以 “整顿京畿纨绔、滋扰民生、败坏世风” 为由,上奏陛下,将几人罚入国子监闭门思过三月,断了他们后续报复的所有可能。
他护了十几年的姑娘,自然容不得旁人半分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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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万籁俱寂,苏晚坐在窗前,借着窗外洒进来的皎洁月光,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把伞的伞柄,指尖抚过伞面上那枝盛放的杏花。
她想起白日里少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蹲下身帮她捡草药时温柔的眉眼,想起他离去时回头的那个笑,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可护着她的时候,却又像个能撑起一片天的大人。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儿女情长,什么是心动欢喜。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看到漫山的杏花,每次遇到簌簌落下的花雨,她都会想起今天,想起那个带着一身清冽气息,从天而降般护着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