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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丙午暮春,杏林初逢 丙午年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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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暮春,京城西郊外的杏林开得正好,漫山浅白叠着软红,风过处便落一场簌簌花雨。
也是这样一个暮春,一场席卷京城的瘟疫,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夺走了她的亲人。
五岁的她缩在漏风的破屋角落,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死死守着身边渐渐冷透的双亲。
她眼睁睁看着爹娘的体温从温热一点点沉向刺骨的冰凉,不过短短一夜,便隔了生死。
她拼了命地张大嘴想哭喊求救,可被恐惧与悲恸扼住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吐不出来,只剩细碎的呜咽,在空荡的破屋里散得无声无息。
瘟疫带来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路过的人隔着门板听见那细碎的呜咽,也只是摇着头叹息着走开。
没人肯停下脚步,帮一个无依无靠、连话都说不出的孤女。
他们怕被瘟疫缠上,更怕惹上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破屋的门被推开时,她正把仅有的半块干饼,小心翼翼地喂给身边同样奄奄一息的三花幼猫。
明明自己怕得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仍护着珍宝的小兽,一双盈满泪水的眼死死盯着门口的来人,带着孤注一掷的警惕。
那是二十多岁的苏清晏,当朝太傅。
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清隽,周身带着书卷气,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更没有半分对这破败与疫病的嫌恶。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檐下的蝶:“小姑娘,可愿意跟我回家?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她怔怔地看了他很久,那双盛着泪的眼睛,像盛着一汪被惊扰的清泉。
她看见他的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温柔,像极了爹爹还活着时,看着她时眼里盛着的、暖融融的光。
最终,她把自己冰凉僵硬、沾着泥污与尘灰的小手,颤巍巍地放进了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那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淌进她冰封的心底,化开了一场迟来的、无声的痛哭。
他给她取名苏晚。
苏是太傅的本姓,晚是他取的,愿她岁岁安晚,一生安稳,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太傅府的日子,是她从未想过的安稳。
苏太傅是个鳏夫,妻子早逝他未曾再娶他人,府里清净,下人也恭谨,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提“哑巴”二字。
可那些藏在廊下转角的窃窃私语,那些京中贵女游园聚会时投来的、裹着怜悯与轻蔑的目光,还是像细密的针一样,一点点扎进她敏感的心底。
苏晚试过偷偷躲在无人的院子里,一遍遍地试着开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每一次徒劳的尝试,都像是在狠狠提醒她,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个残缺的、连话都说不出的人。
苏清晏撞见她背对着人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没有多问一句缘由,也没有说半句空泛的安慰,只是转身亲手给她做了一块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小巧写字板,一笔一划地教她读书写字。
他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能言与否,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尺。心有丘壑,眼存山河,便胜过万千巧言令色之徒。晚晚,不必逼自己开口,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比世间所有的花言巧语,更有分量。”
就是从那天起,她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苏晚想,就算自己不能说话,也要做一个心有丘壑的人,不能给爹爹丢脸,不能让别人觉得,爹爹捡回来的,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也是在那时,她对草药医理生出了近乎执拗的兴趣。
府里的医官来给苏清晏请脉问诊,她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一双眼睁得圆圆的,一字不落地听着医官讲的药性配伍、方剂君臣,往往只听一遍,便分毫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苏清晏见她有心,便亲自寻来医书典籍教她认药、辨脉、研习医理,看着她背着小小的药筐,去京郊的杏林里寻药采药,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苏晚想,就算自己不能说话,也能靠这双手,救死扶伤,能照顾好待她如亲女的爹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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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又是暮春,杏林依旧,花雨如初。
十六岁的苏晚蹲在树下挖草药,指尖沾了湿软的泥土,动作轻缓,生怕碰坏了刚冒头的药苗。
苏晚常年与药草为伴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药香,指腹与指甲边缘沾着洗不净的、浅淡的药草青痕,那是经年累月采药、炮药、研药留下的印记。
风卷着杏花瓣落在她的药筐里,落在她垂落的发间,像一场揉碎了的春雪,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身边的三花狸奴杏团,是去年雪地里她捡回来的,和她一样无家可归。
此刻正蜷在药筐边,晒着太阳,时不时甩甩尾巴,蹭蹭她的手背。
苏晚便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轻轻挠挠小猫的下巴,眼尾弯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像春日化开的第一汪泉水。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杏团是她除了养父之外,唯一的陪伴。
不远处的官道上,十六岁的少年郎勒马立于漫天飞落的杏花雨里,一身月白锦袍镶着暗银流云纹,被穿林而过的风拂得猎猎作响,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他刚从皇家围猎场回来,身后跟着一队随从,箭囊里还斜插着几支带了猎获印记的羽箭,腰间悬着的羊脂白玉佩随着马身轻晃,撞出清泠泠的声响,在漫天花雨里,碎成一捧春日的清响。
他是永宁侯世子陆知珩,骑射功夫冠绝京城,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更是太子倚重的
左膀右臂。
勒马驻足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花,落在了树下那个蹲身采药的姑娘身上。
风恰好卷起她颊边的一缕发梢,杏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垂着眼,指尖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刚挖出来的药苗,周身裹着的、与世无争的温柔,像这春日里最软的一缕风,不偏不倚,一下子撞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心底。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柔,先落在她沾了春泥的布裙上,再落在她捏着药锄的、纤细的指尖上 —— 他一眼便看见了她指腹上那层浅淡的薄茧,看见了指甲边缘洗不净的药草青痕,那是常年与药草为伴才会留下的印记,绝非寻常深闺娇女会有的痕迹。
他心里微微一动,莫名地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就那样勒着马缰,定定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花雨里那个安静的姑娘。
他看着她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看着她低头对着蹭过来的小猫弯眼浅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挖好的药苗放进铺了软布的药筐里,每一个动作都轻缓温柔,像一幅浸了春日水汽的画,看得他失了神。
他后来常想,那一刻究竟是什么让他挪不开眼?是她护着药苗时的专注?是她眉眼间那抹淡淡的疏离?还是那只三花猫蹭她手背时,她低头一笑的温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这个姑娘就住进了他心里,再也没能出去。
身边的随从察觉到不对、轻声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最后遥遥看了一眼树下的姑娘,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马缰,策马缓缓离去。
可那双盛着漫山杏花与春日温柔的眼睛,却像被刻在了他的心底,随着每一次心跳,都愈发清晰,再也挥之不去。
杏花雨里一相逢,一眼定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