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41、第 41 章 盛宴上的探

　　程迭戈没睡。
　　或者说，她的大脑拒绝进入休眠状态。
　　那份名为《普罗米修斯》的报告像一块烙铁，将每一个数据和图表都烫进了她的神经里。
　　公寓里很静，只有陆星衍在沙发上翻身的轻微摩挲声，和窗外巴黎从沉睡到苏醒的细微城市噪音。
　　她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直到平板电脑的电量从百分之九十耗到发出低电量警报。
　　她不是在记忆，而是在拆解，像父亲曾经教她的那样，将一个复杂的障碍拆解成最基础的步幅、角度和力。
　　她要把“塞壬”系统拆解成它的逻辑内核。
　　咖啡早就冷了，喝进嘴里只剩一股酸涩的苦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陆星衍醒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不睡，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冷掉的咖啡杯，换了一杯温水塞进她冰冷的手心。
　　“走吧，”他说，“去赴宴。”
　　诺科工业的技术展示会，地点选得极有品味，也极具挑衅意味。
　　就在大师赛场馆的VIP中心，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热身场的玻璃幕墙大厅。
　　这里距离他们下午即将踏上的战场，只有一步之遥。
　　入口处的安保比机场还严。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旁边是一台精密的金属探测门和虹膜扫描仪。
　　程迭戈的视线在扫描仪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很新的型号，军工级别。
　　看来今天的宾客名单，经过了严格筛选。
　　陆星衍倒是坦然自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松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懒散不羁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被家里长辈硬拖来参加无聊商业聚会的富家少爷，而不是一个怀揣着致命秘密的闯入者。
　　他把邀请函递过去，安保人员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程迭戈这才注意到，邀请函上的名字是陆星衍，备注是“驰风俱乐部代表”。
　　这是他父亲的关系网，一张足够分量的入场券。
　　通过安检时，程迭戈感到一道微弱的电磁波扫过全身。
　　她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和耳机都经过特殊处理，能规避常规探测，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依旧让她背脊窜起一丝凉意。
　　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衣香鬓影，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与其说是技术展示会，不如说是一场高端酒会。
　　程迭戈迅速扫视全场，将环境信息在大脑中快速建模。
　　落地窗、演讲台、两个紧急出口，还有……角落里那个正在和几位欧洲马术协会官员谈笑风生的人。
　　K先生。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马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仿佛是这场盛宴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在看到他们时，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朝他们的方向，隔着人群，缓缓举了举杯。
　　那不是一个欢迎的姿态，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棋子已经就位，猎物已入牢笼。
　　他的眼神里没有昨夜的戏谑，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匹即将上场的马，计算它的价值，也计算它的死期。
　　陆星衍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侧过半个身子，巧妙地挡在了程迭戈身前，隔断了K先生的注视。
　　他从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两杯橙汁，递给程迭戈一杯。
　　“压压惊，”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他好像很期待我们来。”
　　“他也知道我们一定会来。”程迭戈接过杯子，冰凉的玻璃杯让她发僵的手指有了一丝实感。
　　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橙黄色的液体，看着气泡缓缓上升、破裂。
　　上午九点整，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前方的演讲台被照亮。
　　一个穿着诺科工业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人男性走上台。
　　他的胸牌上写着他的职位——欧洲区市场总监，但程迭戈更愿意称他为“技术推销员”。
　　“女士们，先生们，早上好。”诺科代表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带傲慢的笑容，“今天，我将向各位展示的，不是一项产品，而是一个未来。一个属于马术运动的、更安全、更科学、更人道的未来。”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匹纯黑色的弗里斯马，正在一台巨大的跑步机上奔跑。
　　马的身上贴着几个传感器，屏幕侧边，无数生理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
　　“我们都爱马，不是吗？它们是我们的伙伴，是赛场上的艺术家。但我们真的了解它们吗？我们知道在连续障碍的组合中，它的心肺功能何时达到临界点吗？我们能预知在最后冲刺时，哪一块肌肉即将因为疲劳而拉伤吗？”
　　他的声音富有感染力，像个布道者。
　　“现在，我们可以了。”他手里的遥控器一按，数据流旁边弹出了一个动态曲线图模型。
　　“‘赛事实时风险评估系统’，我们更愿意称它为‘塞壬’。它能通过最先进的生物传感器和数据分析模型，提前30秒预测出肌肉疲劳、痉挛，甚至是心律失常的风险。这不是监控，这是保护。这是马匹福利的一场革命！”
　　大厅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程迭戈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条所谓的“心律失常风险曲线”上。
　　它的上扬弧度，它的峰值预测模型，与她看了一整夜的“普罗米修斯报告”中，那条导致“星尘”心脏骤停的数据曲线……几乎完全一致。
　　同一个模型，在报告里是谋杀的凶器，在这里，却被包装成了守护天使的光环。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冷气，从她胃里升起。
　　她通过衣领上伪装成装饰的麦克风，用只有陆星衍耳中的微型耳机能接收到的频率，轻声说：“就是它。那个杀了我父亲搭档的模型。”
　　陆星衍端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演示结束后，是问答环节。
　　几位马主和协会官员问了些关于成本、普及难度之类的常规问题，诺科代表都对答如流。
　　“下一个问题。”他指向了后排。
　　陆星衍举起的手，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兴味，完全是一副被新技术打动的年轻俱乐部继承人的模样。
　　“你好，我是来自驰风俱乐部的陆星衍。”他先自报家门，引来前排几人小小的侧目，“我对‘塞壬’系统印象深刻，尤其是它在风险规避方面的潜力。但我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系统可以通过声波共振进行预警，那么，它是否也能反向应用？用于‘正向激励’？”
　　诺科代表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这位先生，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当然。”陆星-衍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一颗颗精准投掷的石子，“我的意思是，能否通过定制化的次声波频谱，实现对特定血统，比如汉诺威或者KWPN的马匹，进行‘生物共振’，在不损伤它们身体的前提下，帮助它们突破自身的生理极限？比如，在关键障碍前，让它们的肌肉纤维达到最佳兴奋度。”
　　程迭戈在人群后方，紧紧盯着台上那个代表的脸。
　　陆星衍抛出的问题，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她的设计。
　　它避开了所有关于“伤害”和“操控”的负面词汇，将一个邪恶的核心，包装成了追求更高竞技水平的糖衣。
　　但那个核心技术术语——“定制化的次声波频谱”，以及“特定血统”的限定，却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直地插向了“塞壬”系统最隐秘、最关键的技术软肋。
　　诺科代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那是一种准备好的标准答案，突然被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打乱后，所产生的、仅持续了不到一秒的空白。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飘向了台下右侧的K先生。
　　K先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星衍，香槟杯握在手中，一动不动。
　　在接收到诺科代表求助的目光后，他只是微不可查地，用一种近乎于无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但程迭戈的眼睛捕捉到了。
　　一瞬间，指挥链条、信息层级，所有的一切都清晰了。
　　诺科代表立刻收回目光，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陆星衍说：“这位先生的问题非常有前瞻性，也很有趣。但很抱歉，这涉及到我们系统的核心商业机密，恐怕无法在这里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会后我们可以私下交流。”
　　一个完美的回避。
　　但已经晚了。
　　在那一瞬间的迟疑与请示中，他们已经暴露了一切。
　　陆星衍点了点头，微笑着坐下，仿佛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展示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餐台，开始真正的社交。
　　陆星衍和程迭戈没有停留，转身朝出口走去。
　　“看来，我们猜对了。”陆星衍低声说，“那个姓K的，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不止。”程迭戈的脚步没有停，“那个代表对‘生物共振’这个词的反应，证明他们的技术是有缺陷的。他们无法做到精准的‘正向激励’，或者说，‘激励’和‘摧毁’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极不稳定。这才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厅时，K先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陆先生，程小姐。”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场精彩的问答。”
　　陆星衍将程迭戈护在身后，脸上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只是对新技术有点好奇。”
　　K先生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陆星衍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伸出手。
　　他的手心躺着一枚造型精巧的金属马头胸针，银色，线条硬朗，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诺科工业为今天到场的每位来宾都准备了纪念品。但我认为，这枚应该属于‘今日的挑战者’。”
　　他将胸针递给陆星衍。
　　陆星衍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胸针入手的一瞬间，他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很沉。
　　完全超出了它这个体积应有的重量。
　　K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转向程迭戈，但话却是对陆星衍说的：“听说二位下午也要参加资格赛。我的朋友，周先生，为下午的比赛准备了一段特殊的‘回声’。”
　　他特意加重了“回声”两个字的发音，像是在暗示某种声波的共鸣。
　　“希望你的坐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星衍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能跟得上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