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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谐振的马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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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K先生便侧身让开了道路,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目送他们离开。
程迭戈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直到两人快步穿过长廊,拐进通往备赛区的电梯,那股粘腻的审视感才终于消失。
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只有头顶排风扇的嗡嗡声。
陆星衍摊开手,那枚冰冷的马头胸针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它的金属质感非常奇特,并非纯银,色泽更暗,像某种工业合金,在电梯的射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光。
“回声……”程迭戈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视线牢牢锁住那枚胸针。
K先生故意提到这个词,就是在下战书。
他不仅告诉他们陷阱是什么,甚至把陷阱的一部分,亲手交到了他们手上。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笃定他们即使知道了,也无力反抗。
“这玩意儿有问题。”陆星衍掂了掂,手指摩挲着胸针背面一个细微的凹陷。
入手极沉,和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饰品都不同。
“当然有问题。”程迭戈的脑子飞速运转,将K先生的警告、诺科的“塞壬”系统、周怀清的赛道设计,三者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马匹汗味、皮革和青草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备赛区独有的味道。
这味道曾是她最安心的港湾,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紧迫的燥热。
他们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走向了“追风”的临时马厩。
“追风”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看到他们回来,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息,把头探了过来。
陆星衍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但程迭戈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马身上。
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外形像移动硬盘的黑色盒子,盒子上伸出两根细细的探针。
这是一个便携式的频谱分析仪,她父亲的遗物之一,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都要精密。
她示意陆星衍把胸针放在旁边的马鞍架上。
“别用手碰。”她提醒道。
陆星衍依言照做。
程迭戈打开分析仪,将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胸针,但并不触碰。
分析仪小小的屏幕上,一串串数据流开始飞速闪动。
原本平直的基线,在靠近胸针后,陡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极高的波动峰值。
果然。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金属块。
它在被动地接收着某种信号,像一个调谐好的音叉,随时准备与某个特定的声音共鸣。
程迭戈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放大那个波峰,进行逆向解析。
“是次声波接收器,也是一个增幅器。”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实验的结果。
“它本身不发射任何东西,所以能通过安检。但一旦接收到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内部的材料就会产生谐振,将能量聚焦,然后……传导出去。”
传导给谁?答案不言而喻。
传导给佩戴着它的骑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透过骑手,传导给离它最近的、体内富集了惰性金属元素的马。
“所以,K先生说的‘回声’,就是指这个东西和赛场里的发射器之间的共鸣。”陆星衍的脸色沉了下来,“赛道本身就是武器。”
“丢掉它呢?”他立刻想到了最直接的办法。
“不行。”程迭戈摇了摇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数据,“你觉得K先生会想不到我们这么做?这个胸针的信号一定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一旦信号消失,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识破了陷阱。他们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方案。那更危险。”
不能丢,也不能戴。
这是一个死局。
程迭戈关掉分析仪,转而打开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下午资格赛的赛道图。
这是周怀清的作品。
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将整张复杂的图纸一寸寸地剖开。
路线、角度、步幅……这些都是表象。
她要找的,是隐藏在这些几何线条之下的“天线”。
很快,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找到了。
赛道中段,一个编号为8A-8B-8C的三连跳组合障碍,以及终点线前,编号为13的最后一个利物浦水障。
在图纸的材料标注栏里,这两个地方的障碍栏杆,都被特别注明替换成了某种高强度中空铝合金材料。
这种材料比传统的木质栏杆更轻,也更坚固,理由冠冕堂皇——为了提升安全性。
狗屁的安全。
中空的金属管,正是最理想的定向信号发射天线。
当马匹跳跃,身体处于半空,与这些栏杆距离最近的一瞬间,就是次声波的“扳机”被扣动的时刻。
周怀清把陷阱设置在了最考验马匹与骑手配合、也最容易出事的组合障碍和终点线前。
他要的不仅是失误,更是一场精准的、戏剧性的、足以摧毁骑手信心的“意外”。
他学到了父亲所有的设计技巧,然后用在了最阴毒的地方。
程迭戈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情绪左右。越是愤怒,大脑越要像冰一样思考。
相消干涉。
一个物理学名词,突兀地从她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两个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叠加时,会互相抵消。
既然对方要用“共振”,那她就制造一个反向的“共振”去抵消它。
程迭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解题思路的、灼人的光芒。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星衍。
“马蹄铁。”她说。
陆星衍愣了一下。
“把备用的马蹄铁拿来,还有你的精密锉刀工具箱。”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
陆星衍虽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出于绝对的信任,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转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了一个工具箱和四只崭新的马蹄铁。
程迭戈接过一只马蹄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她将马蹄铁固定在便携台钳上,然后打开平板,屏幕上一边是赛道图,另一边是她刚刚用分析仪记录下的次声波频谱图。
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疯狂计算。
凹槽的角度、深度、间距……每一个变量,都将影响摩擦产生的振动频率。
她需要的,不是随机的噪音,而是一种能精准“对冲”掉胸针共振效应的特定频率振动。
几分钟后,她拿起一把最细的钻石锉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金属摩擦发出尖锐而细微的“滋滋”声。
陆星衍站在一旁,看着程迭戈专注的侧脸。
她的手指稳定得像机器,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在解题。
解父亲留下的笔记,解赛道的谜题,解一个庞大的阴谋。
而现在,她在一块小小的马蹄铁上,解一个关于声波物理的难题。
半个小时后,四只马蹄铁都处理完毕。
原本光滑的掌铁面上,被刻上了数道看似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凹槽。
这些凹槽毫无美感,甚至破坏了马蹄铁的平衡感,外行看了只会觉得是劣质品。
程迭ego用手背抹了一把汗,将其中一只递给陆星衍。
“原理是‘相消干涉’。”她终于开口解释,声音有些沙哑,“当‘追风’的马蹄以高速踏上赛场沙地时,这些特制的凹槽会与沙粒产生一种高频物理振动。我计算了它的频率,理论上,它会在‘追风’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抵消场’,干扰并中和掉胸针被激活后产生的有害共振。”
她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
这是一种极限状态下的豪赌,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支撑,全凭她的计算和推演。
陆星衍接过马蹄铁,用指腹感受着那些冰冷的凹槽。
他看不懂里面的物理学,但他看得懂她眼里的光。
“我信你的理论。”他说道,随即叫来了俱乐部的专属蹄铁师,让他用最快的速度给“追风”换上这四只特制的蹄铁。
与此同时,大师赛场馆的VIP监控室内。
周怀清正坐在舒适的皮椅上,面前是十几块分割屏幕,从不同角度显示着赛前热身场的情况。
他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地看着屏幕上陆星衍策骑“追风”进行慢步热身的身影。
一个穿着诺科工业制服的技术人员,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周先生,‘塞壬’系统的赛前校准程序已经准备就绪。”
周怀清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易的赛场模型,其中一个代表陆星衍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光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信号标识,显示“目标连接正常”。
那是K先生亲手送出去的那枚胸针的反馈信号。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激活了隐藏在8号障碍和13号水障里的次声波发射器。
系统开始进行最后的功率校准。
他看着屏幕上一切正常的数据反馈,胸有成竹。
程启山,你的女儿很像你,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天真,以为单凭一点小聪明就能挑战规则。
今天,我就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赛场上,用你亲手教我的技术,为你女儿,也为那不识时务的陆家小子,奏响一曲最华丽的“回声”。
陷阱,已经启动。
热身场上,陆星衍完成了最后的调整。
他调整了一下胸前那枚冰冷的马头胸针,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意的装饰。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被玻璃幕墙包裹的VIP大楼,目光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那个躲在屏幕后的老同学。
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追风”的脖颈,那温热的触感和有力的心跳,通过掌心传递过来。
“准备好了吗,伙计?”他低声说,“今天,我们要搞出点不一样的动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