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36、第 36 章 不请自来的

　　陆星衍把手机屏幕转向程迭戈。
　　那张照片像一张冰冷的网，瞬间将房间里因破译日志而升起的些微暖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照片的像素不算顶尖，甚至有些模糊，但K先生那标志性的侧影和金丝眼镜却清晰得刺眼。
　　一个纵火烧毁证据，另一个在暗处举杯观望。
　　程迭戈的视线从那杯香槟上移开，落在陆星衍紧握手机以至指节发白的手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手机，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K先生的身影变成一堆模糊的色块。
　　这照片是谁发的？
　　第三方？
　　一个想对他们示警的“好心人”？
　　还是K先生的对手，想借他们的手，去做点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像一锅煮沸的粥，混乱，且烫。
　　她将手机还给陆星衍，转身走到窗边。
　　枫丹白露的夜色很美，古老的建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静谧如画，但这份宁静此刻在她看来，处处都藏着窥伺的眼睛。
　　坐以待毙，等着下一个黑影，下一场火，还是下一张不知道藏着什么恶意照片？
　　不行。
　　她不能再被动地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父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你还记不记得颁奖典礼后，贵宾席上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看的女人？”程迭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陆星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穿国际马联制服的？头发盘得很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教导主任那个？”他的记性很好，尤其是对那些对他投来异常关注目光的人。
　　“莫妮卡。”程迭戈吐出这个名字。
　　她在研究赛事资料时，见过这位高级观察员的照片和简介。
　　一个以铁腕和零容忍著称的女人。
　　在枫丹白露这种级别的赛事上，一个高级观察员，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骑手使出的“非常规”技巧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这本身就不正常。
　　程迭戈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焦黑的日志上，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决断所取代。
　　“联系她，”她看着陆星衍，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就说我们有重要的事，必须见她一面。”
　　莫妮卡的会面地点选在了枫丹白露镇上一家最顶级的酒店，安保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验明正身。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壮硕如熊的男人，他用审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才侧身让开。
　　套房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莫妮卡就坐在灯下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她已经换下了国际马联的制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裤和丝质衬衫，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员的刻板，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陆星衍拉着程迭戈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后背的肌肉却绷得像一块铁板。
　　这地方，这阵仗，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审讯。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莫妮卡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射向陆星衍，“‘阴影漂移’，很了不起的技巧。了不起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赛道的秘密。”
　　陆星衍的心往下一沉，刚想开口解释，程迭戈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迎上莫妮卡探究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们不知道秘密，我们只是解开了谜题。”
　　“谜题？”莫妮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程迭戈没有辩解，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用防火油布包裹着的日志，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谜底，写在这里。”
　　莫妮卡的视线落在那个焦黑的、散发着淡淡烟火气的册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程迭戈将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那行用碘伏显影出来的、蓝黑色的字迹。
　　当看到“Prometheus”那个单词时，莫妮卡端着水杯的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程启山，是你的父亲。”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程迭戈读不懂的情绪。
　　程迭戈点了点头。
　　“他在调查这个。”莫妮卡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单词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论一个禁忌，“‘普罗米修斯’，这是国际马联伦理委员会几年前立案调查过的一个项目代号。我们怀疑，有组织在利用神经科学、数据建模和微剂量违禁药物，系统性地干预顶级赛马的应激反应和肌肉记忆，让它们在赛场上做出‘最优’选择。简单说，就是用高科技的手段，给马匹写代码。”
　　陆星衍倒吸一口凉气。给马写代码？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调查最后因为关键人物的意外死亡和证据链的断裂，被迫中止了。”莫妮卡看着程迭戈，眼神变得锐利，“我们一直怀疑项目没有真正停止，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而让·马修，这次枫丹白露赛道的设计师，他的个人账户，在赛前收到了一笔来自‘诺科工业’的巨额资金。这笔钱的名目是设计咨询费，但数额，远超正常标准。”
　　诺科工业。
　　程迭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K先生，他的车钥匙上，就有一个酷似诺科工业徽标的‘N’字变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程迭戈直截了当地问。
　　她知道，莫妮卡把这些机密信息全盘托出，绝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莫妮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我要你，程迭
　　戈小姐，担任伦理委员会的‘特聘顾问’。”她身体微微前倾，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你们在枫丹白露的表现，已经惊动了‘普罗米修斯’背后的那些人。他们会视你们为眼中钉，但也可能……会视你们为同类。”
　　她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作为交换，我可以利用职权，直接授予你们一张外卡，保送你们进入巴黎大师赛的正赛名单。并且，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们提供一切必要的情报支持。”
　　巴黎大师赛。
　　马术界的最高殿堂，也是父亲出事前，最后勘测的赛场。
　　程迭戈几乎没有思考，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答应你。”
　　合作敲定的那个晚上，程迭戈一夜无眠。
　　窗外的月光很好，她却感觉自己像走在一片没有月亮的荒原上，前路被浓重的黑雾笼罩。
　　第二天傍晚，当她和陆星衍正在餐厅里对着一份法文菜单发愁时，酒店的侍者端着一个银盘走了过来。
　　银盘上没有餐点，只有一个制作精良的、边缘烫金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显然是专人送来的。
　　程迭戈接过信封，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要沉。
　　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缄，上面压印着一个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徽章——一个由电路纹理构成的字母‘N’。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厚实的卡纸，印刷的字体优雅而冰冷。
　　内容是一份邀请函，邀请她作为“新兴赛道策略分析领域的杰出代表”，在巴黎大师赛开幕前，参加一场由诺科工业举办的私人技术展示会。
　　展示会的主题是“赛事实时风险评估系统”。
　　程迭戈的目光一路向下，滑到了邀请函的末尾。
　　落款是：诺科工业首席数据官。
　　而在那个印刷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会被忽略的烫银logo，像某种私人印记。
　　那是一个抽象化的普罗米修斯侧脸，被锁链和齿轮环绕。
　　它和K先生那把宾利车钥匙上的挂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