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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余烬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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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和胜利的喜悦,在看到那股黑烟的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彻底浇灭。
程迭戈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
马厩。
父亲留下镜片的那个马厩。
她和陆星衍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你在这等着!”陆星衍丢下这句话,拨开面前一脸惊疑不定的让·马修,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朝着人群外冲去。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肌肉在赛服下绷紧,每一步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让·马修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但还没等他发作,程迭戈已经紧随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她的步伐没有陆星衍那么快,但同样坚定。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障。
“喂!你们——”让·马修的声音被淹没在赛后鼎沸的人声里。
老皮埃尔正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焦急地跺着脚,满是褶皱的脸因恐惧和奔跑而涨得通红。
看到他们冲过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来,指着巷子深处,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火……火……我刚回去想收拾东西,就看到了烟……”
陆星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条熟悉的窄巷。
黑烟并不算特别浓烈,但那股焦糊味,混杂着腐朽木料和干草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报警了吗?”陆星衍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报了……消防队的人说马上就到……”老皮埃尔喘着粗气。
“来不及了。”
陆星衍不再多言,一头扎进了巷子。
程迭戈紧紧跟在他身后,高跟的马靴踩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越靠近马厩,空气就越是灼热。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大敞着,门框边缘已经被熏得漆黑。
里面没有熊熊的烈火,只有一股股浓烟从最深处的那个隔间里不断涌出,像一只挣扎的黑色怪兽。
陆星衍在门口停下脚步,迅速扫视了一圈。
火势似乎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只烧了最里面的角落。
这不是意外,这是纵火。
目的性极强,就是要烧掉某个特定的东西。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食槽上,那个藏着石板的食槽。
“暴风!”一声凄厉的马嘶从旁边的临时马厩区传来。
那是他的马。
大概是闻到了烟味,受到了惊吓。
对于天性警惕的马匹来说,火和烟是致命的威胁。
陆星衍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迭戈,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在这里,别进去。等消防队。”
说完,他转身就朝临时马厩的方向跑去。
他必须先安抚好自己的搭档,否则“暴风”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程迭戈站在原地,看着陆星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马厩深处。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知道陆星衍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纵火者想要销毁的,一定是父亲留下的,除了镜片之外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呛得她一阵咳嗽。
她没有听从陆星衍的嘱咐,小心地迈进了马厩。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灰尘和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
她用手臂捂住口鼻,尽量放轻脚步,朝着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角落走去。
老皮埃尔也跟了进来,他从墙角抄起一个半满的水桶,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将剩下的水一股脑地泼在了火源中心。
“嗤啦——”一声,一股更大的白烟夹杂着黑灰腾起。
火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石块,散发着余温。
“我……我看到过……”老皮埃尔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比赛一结束,我就往回走,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影子,在‘追风’的食槽那边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是马场的工作人员,就没在意……天哪,我怎么就没在意!”他懊悔地用手捶着自己的脑门。
程迭戈的心沉到了谷底。暗格暴露了。
她蹲下身,不顾地面上肮脏的灰烬和水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片被烧得漆黑的区域。
食槽已经被烧毁了一半,露出了下面那块石板。
石板因为高温而裂开,背面那三个熟悉的字母“C.S.Q”也变得模糊不清。
石板下的凹槽,此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坑。
里面的一切,似乎都已化为乌有。
程迭戈伸出手,手指在温热的灰烬里轻轻拨动。
很烫,但她感觉不到疼。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冰冷。
线索,就这么断了。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不是石块的坚硬,也不是木炭的疏松。
那是一种……被烧得有些发硬,但依然保持着某种韧性的触感。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灰烬中刨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被烧得焦黑卷曲。
外层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防火油布,虽然已经碳化,却没有完全烧透,顽强地保护着里面的东西。
老皮埃尔也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程迭戈将那焦黑的块状物捧在手心,用手指轻轻剥开已经脆化的外层。
里面露出的,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封面是深棕色的硬质皮革,边角已经被烧焦,但中央那个用黄铜镶嵌的“驰风俱乐部”的徽标,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一本骑师日志。
程迭戈的呼吸停滞了。
她认得这个徽标,父亲在国内时,也曾短暂担任过驰风的顾问。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日志。
里面的纸张因为高温和水的浸泡,变得又黄又脆,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
但她还是在扉页上,辨认出了那个熟悉的、瘦劲有力的签名——
程启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酸涩的痛楚瞬间涌遍全身。
这是父亲的遗物。
他不仅留下了镜片,还留下了这本日志。
就在这时,陆星衍回来了。
他已经脱掉了赛服外套,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暴风没事了,”他言简意赅地说,目光随即落在了程迭戈手中的日志上,“这是……”
“我父亲的。”程迭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陆星衍蹲下身,和她并肩看着这本劫后余生的日志。
大部分内容都已无法辨认,纸页一碰就碎。
程迭戈一页一页,极其缓慢而轻柔地翻动着,生怕自己的呼吸都会将这脆弱的线索吹散。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片不自然的、淡淡的黄色印渍,像是不小心滴落的柠檬汁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程迭戈盯着那片印渍,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父亲的书房里,曾经有过一本关于化学趣闻的旧书,她小时候翻过,里面提到过一种古老的隐形墨水……
她猛地站起身:“回宿舍。”
回到房间,程迭戈立刻锁上了门。
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又找来一个干净的棉签。
陆星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为她腾出书桌前的空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程迭лго闭上眼,回忆着那本旧书里的内容。
她小心地用棉签蘸取了少量碘伏,然后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片淡黄色的印渍上。
奇迹发生了。
当深褐色的碘伏接触到纸面,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行行蓝黑色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大部分是数字和符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不完整的有机分子式。
而在分子式的下方,有一个单词,被反复圈画,出现的频率高得极不正常。
——Prometheus。
普罗米修斯。
盗火者。
程迭戈的大脑飞速运转。
普罗米修斯?
这和马术有什么关系?
是一个人的代号?
一个组织的名字?
还是一种……化学物质的命名?
就在她紧锁眉头,试图从这混乱的信息中理出头绪时,陆星衍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
点开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远处树林的某个制高点用长焦镜头拍下的。
画面中心,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一片狼藉的旧马厩。
消防车的红蓝警示灯无声地闪烁着。
而在照片的右侧前景,一棵粗壮的橡树后,站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遥遥地望着马厩的方向。
脸上那温和的微笑,在林间的阴影下,显得无比诡异和冰冷。
是K先生。
他也在现场。
陆星衍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纵火的,调查的,还有……窥伺的。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